槐树林走到尽头,天快亮了。晨光从树干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槐角上。槐角是青的,一串一串垂着,像倒挂的楝子。但槐角比楝子更长,更细,弯弯的,像刀尖划过的弧度。
鱼清如兰在最前面停下来。袖口里三份东西并排搁着——松枝、布、布里的楝子和麻绳圈。她走了一夜,没有换手。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白衣上的煤粉和锈痕被槐树枝刮了更多道,露出底下的白。白得很新。她没有低头看。
小七走在最后面。脚后跟的新肉踩了一夜腐叶,煤纹嵌在肉里,和肉长在一起。粉色的皮肤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他没有出声。
槐树林外面是一面坡。坡上不长槐树,长槐角——不是长在枝头,是落在地上。满坡的槐角,干透了,从青色退成褐黄色。槐角落在地上,卷曲着,像很多个极小的麻绳圈。风从坡上吹过来,干槐角在坡面上滚一下,停住。又滚一下,又停住。
坡下面是一条沟。沟里没有水,干透了。沟底沉着煤粉。不是煤矿那种煤粉,是从更北的地方冲下来的。煤粉被雨水带着,淌进沟里,雨水干了,煤粉沉在沟底,薄薄一层。晨光照在煤粉上,煤粉是灰黑色的,比煤矿的煤粉浅一个色号。
煤粉上印着一行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牲口的。蹄子踩进煤粉里,蹄印很深。蹄印往沟的上游走,走到沟拐弯的地方,拐进去了。
鱼清如兰站在坡顶,看着沟底那行蹄印。看了很久。
“他骑过马。”她说。声音不高。
“嗯。”清月蘭曦说。
“鹤塘到煤矿,他骑马。”
“嗯。”
“煤矿到槐树,他骑马。”
“嗯。”
“槐树到这里,他下马了。”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沟底的蹄印。蹄印往沟上游走,步子不快。蹄印之间的间距很短。马在慢走。
“马留在这里了。”她说。
“嗯。”
“他人呢。”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走下坡。靴底踩在干槐角上,槐角脆了,踩上去极轻地响一声,碎了。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槐角,碎了的槐角碎得更碎。小七走在最后面,脚后跟的新肉踩着碎槐角,碎屑嵌进煤纹里,拍不掉。
沟底。煤粉沉得很平。蹄印从沟底往上走,走到沟拐弯的地方。拐弯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没有煤粉。石头被水冲过很多年,表面光滑。石面上搁着一副马鞍。不是新的,皮革磨得发亮,鞍桥上的铜扣生了一层绿锈。马鞍搁得很正,像马还站在下面。
马鞍旁边搁着一只水囊。囊口塞着木塞,木塞干得缩了一圈,和囊口之间多了一圈缝隙。鱼清如兰把水囊拿起来,摇了摇,没有水声。空了。
她把木塞拔出来。囊口朝下。没有水滴出来。囊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白色,是水干了留下的。
“最后一囊水。”她说。“喝完了。”
把水囊搁回石头,搁在马鞍旁边。
小七站在沟底。他看着那副马鞍。马鞍搁在石头上,没有马。他看了很久,走过去,手伸出去,碰了碰鞍桥上的铜扣。铜扣是凉的,绿锈沾在他指尖上,极细的绿色粉末。
“他把马放走了。”小七说。尾音沉在喉咙里。“放了马,留下鞍。留下水囊。喝完了最后一囊水。”
他把指尖的绿锈在裤腿上擦了一下。裤腿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绿色。
“然后他走进沟里。”鱼清如兰说。声音不高。
她往沟上游走。靴底踩在煤粉上,印子叠着蹄印。蹄印走到沟拐弯的地方,断了。不是折返,是沟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的沟里煤粉更厚,往西的沟里煤粉更薄。蹄印没有往任何一条走。蹄印停在分岔口。
分岔口的煤粉上,印着一个膝盖印。很深。右膝盖。他在这里跪过。跪了很长时间。
膝盖印旁边,煤粉被手指划过了。划了一道一道的线。不是字,是线。横的,竖的,斜的。很多道,叠在一起。煤粉被划开,露出底下的黄土。黄土上也划出了印子。划得很深。
鱼清如兰蹲下来。她看着那些线。看了很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掌心里的煤纹嵌在掌纹里。她把手按在那些线上方,没有碰到煤粉。悬了一息,收回去。
“他划的是掌纹。”她说。声音很轻。
清月蘭曦蹲在她身侧。她低下头,看着煤粉上那些线。横的,竖的,斜的,叠在一起。和鱼清掌心的煤纹一样。和任何人的掌纹都不一样。
“他自己的掌纹。”她说。
“嗯。”
“他跪在这里,把自己的掌纹划在地上。”
“嗯。”
“划完,他往哪条沟走了。”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看着分岔的两条沟。往北煤粉厚,往西煤粉薄。她看了很久。走进往西那条沟。靴底踩在煤粉上,印子很浅。往西的煤粉越来越薄,走到沟尽头时,煤粉没有了。黄土露出来。黄土上印着一行赤脚的人脚印。不是牲口,是人。
脚印往西。西边是山。山的影子在晨光里是青灰色的。山腰上有一个洞口。不是煤窑那种斜着往地下扎的洞。是横向的。洞口很大,人走进去不用弯腰。洞口外面堆着煤矸石,煤矸石上长出了青苔。青苔是活的,绿色的,很新鲜。说明这个洞口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赤脚的人脚印走到洞口外面,断了。不是折返,是走进去了。
鱼清如兰站在洞口。晨光照到洞口外面,照不进去。洞口里面是黑的。不是煤窑那种黑——煤窑的黑是煤的黑,把光吃进去不吐出来。这个洞的黑是山的黑。山把洞含在嘴里,闭着嘴。
她站在黑和晨光的分界线上。袖口里三份东西并排搁着。松枝。布。布里的楝子和麻绳圈。她把麻绳圈从布里取出来。套进自己的食指。圈很细,麻绳勒进指根的皮肤。她没有取下来。垂着手,麻绳圈套在食指上,贴着她自己的掌纹。
“他走进去了。”她说。声音不高。
“嗯。”清月蘭曦说。
“赤着脚。”
“嗯。”
“马放了。鞍留下。水喝完了。掌纹划在地上。鞋脱在洞口外面。”
清月蘭曦低下头。洞口外面的煤矸石之间,搁着一双鞋。不是布鞋,是草鞋。草鞋底磨穿了,磨穿的那一圈边缘发黑。不是煤的黑,是血的黑。血干了,和草鞋底长在一起。
鞋口朝上。里面盛着半鞋煤粉。和煤矿那只鞋一样。但这只鞋里没有松针。是空的。煤粉上什么也没有。
鱼清如兰看着那只空鞋。看了很久。
“他把自己分成三份。”她说。“一份封在松脂里,一份搁在煤粉上,一份系在刀柄上。”
“嗯。”清月蘭曦说。
“三份都还了。”
“嗯。”
“还完了。他走进洞里。赤着脚。鞋留在外面。空的。”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把鱼清套着麻绳圈的右手拿起来。麻绳圈勒进食指的皮肤,指根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看着那道红印,看了很久。把麻绳圈从鱼清食指上取下来。套进自己的食指。圈很细,勒进她冷白色的皮肤。红印比鱼清的颜色浅,但勒得一样深。她套了一息,取下来,放回布里。把布叠回去。第一折,第二折。塞回鱼清袖口。
“他走进去了。”她说。声音不高。“你还要找吗。”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站在洞口。晨光照在她背上,小麦色的后颈被照得发亮。洞口里面的黑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黑和晨光的交界处,半明半暗。
站了很久。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纹嵌在掌纹里。晨光照进掌心,煤纹是黑的。
“不找了。”她说。声音很轻。
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过身,背对洞口。走进往东的沟。往陵州的方向。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洞口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洞里面。黑。山的黑。她收回目光,走在外侧。
小七站在洞口外面。他看着那只空鞋。鞋口朝上,里面盛着煤粉。煤粉上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蹲下来。把脚上的草鞋脱下来。他的草鞋底也磨穿了,脚后跟的新肉露在外面,煤纹嵌在肉里。他把自己的草鞋搁在空鞋旁边。并排。
站起来。赤着脚。脚后跟的新肉踩在煤矸石上。疼。但不是裂口的疼,是新的疼。他转过身,跟着她们。往东。赤脚踩过煤矸石,踩过黄土,踩过干槐角。煤纹嵌在脚后跟的肉里,和肉长在一起。
三个人走出沟,走上坡,走过槐树林。晨光从槐角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鱼清走在外侧,清月走在她身侧,小七赤脚跟在后。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