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指尖悬在触控板上,微微发颤。
这不是助理从外网搜罗的资料,而是他动用最高权限,从裴家老宅尘封二十余年的保险柜里,直接调出的数字备份。
他深吸一口冷气,压不住擂鼓般的心跳,轻点下去。
文件解压,屏幕上没有冰冷数据,全是泛黄影印页,一行行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是他母亲沈清微的日记。
【九月三日,晴。
今日画展,偶遇江先生。
他懂我的画,他说我的《春山可望》,望的不是春山,是人心里的那点不灭的火。
二十年来,他是第一个说出这句话的人。】
【九月十日,雨。
又见江先生。
他邀我共论画道,从八大山人聊到吴冠中。
能与知己清谈半日,胜却人间无数繁华。
可惜……他已有婚约在身,君子端方,发乎情,止乎礼。
也好,这乱世浮沉,能有片刻的灵魂慰藉,已是幸事。】
裴烬目光死死钉在“灵魂慰藉”四字上。
原来父亲口中那个攀附豪门的卑贱女人,母亲信里念念不忘的赠画知己,是这样一段干净到让他心口发酸的关系。
他继续往下翻,日记的色调骤然阴沉。
【十月一日,阴。
敬山又来了。
他捧着最名贵的珠宝,说着最动听的情话,可我从他眼中,看不到对我的欣赏,只看到志在必得的占有。
我有些怕他。】
【十月十五日,风。
父亲的公司出事了。
一夜之间,所有合作商毁约,银行催贷,股票暴跌。
父亲一夜白头。
我看见了,敬山站在人群之外,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像一个操纵木偶戏的神。】
【十月二十日,绝笔。
敬山向我求婚了。
他说,只要我点头,沈家所有危机迎刃而解。
他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脚下踩着的,却是我们全家的骸骨。
我没有选择。
今日起,世上再无画画的沈清微。】
裴烬呼吸骤然停滞。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弯下腰。
原来……这就是“枷锁的起点”。
不是贪图荣华,不是两情相悦,是一场用整个沈家性命做筹码的、卑劣到极致的胁迫!
他手指痉挛着滑动页面,婚后的记录,字字泣血。
【婚后第一年。
我以为嫁给他,他就会放过我。
我错了。
他痴迷于我的才华,却又病态地恐惧我的才华会盖过他。
他把我的画室,亲手改成了婴儿房。
他说,女人最好的作品,是孩子,不是画。】
【婚后第三年。
他不允许我见任何旧友,尤其是江先生。
他监听我的电话,审查我的信件,我像一只被关在黄金牢笼里的金丝雀。
他说这是爱,是保护。
我只感到窒息。】
【使君有妇,罗敷有夫。
他派人送来一封信,只说祝我安好。
那封信,被敬山当着我的面烧成了灰烬。
他掐着我的下巴,眼睛里是血红的疯狂,他说,你的灵魂都该是我的,怎么能想着别的男人?】
一行行文字,如一把把尖刀,将裴烬坚守二十年的认知捅得千疮百孔。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被夺走挚爱的受害者。
所以他要复仇,要为父讨尊严,为母讨公道。
可这本日记清清楚楚告诉他——
他恨错了人。
将母亲从云端拖入地狱、亲手折断她翅膀、碾碎她灵魂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敬爱了二十年、含辛茹苦养大他的父亲,裴敬山!
他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绝望,墨迹深处能看见指甲划破纸张的痕迹。
【他毁了我,也毁了我们的孩子。】
“轰——”
裴烬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颓然瘫在椅上,眼底只剩无尽空洞与痛苦。
他不是复仇者。
他是一个认贼作父二十年的,天大的笑话。
同一时间,江家书房。
江亦辰刚坚持要把真相告知裴烬,就被江震断然拒绝。
“爸,这是唯一的办法!”他不能让一个被谎言喂大的疯子,永远悬在江家头顶。
江震却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前,从上锁抽屉里拿出一只厚重牛皮纸袋,甩在桌上。
“你以为我没想过?但真相,往往不止一个版本。”江震声音疲惫至极,“在你把这个‘真相’扔给裴烬之前,先看这个。”
江亦辰疑惑打开,里面不是商业文件,是一份打印精良的私人医疗报告。
封面上,“裴敬山”三个字刺目惊心。
他翻开,瞳孔骤然收缩。
偏执型人格障碍、重度躁郁症、病态占有欲……
一个个专业术语,清晰勾勒出一个精神早已脱轨的病人。
诊断时间,正是裴敬山与沈清微婚后不久。
“他对清微的极端控制,不只是卑劣,更是源于病态。”江震沉声道,“他是个病人。”
江亦瑞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卑鄙商人已足够可怕,一个卑鄙又疯狂的病人,根本无法用常理衡量。
江亦辰指节攥得发白,脑子飞速运转。
这条信息,彻底改写了整件事的性质。
他们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段被扭曲的仇恨,还有一个精神病人留下的剧毒遗祸。
缩在角落全程吃瓜的江稚鱼,看着这场“罗生门”,听着层层抽丝剥茧,内心早已核爆。
【我的天,信息量炸了!简直是俄罗斯套娃!】
【裴烬马上就要知道亲爹是逼死亲妈的施暴者,可他绝对不知道,他爹根本不是天生疯批!】
【我们家这边只当裴敬山是病态疯子,却不知道他疯得另有隐情!
一个以为是纯坏,一个以为是纯病,信息差直接要命!】
【但最关键、最核心的底牌,他们全都不知道啊!】
江稚鱼激动得在心里猛拍大腿。
【原著大结局才曝光的最终BOSS!
裴敬山突然发疯,根本不是天生,也不是被刺激!
是被他亲弟弟——裴烬那个笑面虎二叔裴敬德,长年累月下了慢性精神毒药!】
【目的就是把他逼疯,顺理成章夺裴家大权!
这才是藏得最深的老阴逼!
裴烬二叔,才是幕后真凶!】
这石破天惊的心声,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三个男人天灵盖上。
江震、江亦辰、江亦瑞,表情瞬间凝固。
江震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江亦辰攥紧报告,指节泛白。
江亦瑞张着嘴,还停留在上一重震惊里,瞬间被更大的颠覆吞没。
书房死寂一片。
他们手里两份自以为核心的“真相”,在江稚鱼道出的更深层家族阴谋面前,显得片面又可笑。
所有计划、所有推演,全建在错误的地基上。
许久,江亦辰才艰难转头,看向父亲,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爸……我们好像……一直都找错了真正的敌人。”
这句话戳破紧绷的寂静。
江震手中茶杯“哐当”砸在桌上,滚烫茶水溅出,他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扶住厚重红木书桌,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