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不带任何感情的文字，像是死神亲手写下的判决书，在林语笙腕表的残破屏幕上，闪烁着催命的红光。
“咕嘟嘟——”
池中的气泡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整池液体都沸腾了起来。
陈默甚至不需要林语笙的解释，他自己已经感觉到了。
一股灼热感正透过衣物，从四面八方向他的皮肤渗透而来。
那股原本只是刺鼻的气味，此刻变得极具攻击性，吸入一丝都让他的喉咙和肺部如同火烧。
凝胶正在迅速升温，同时，其物理性质也在发生着剧烈的改变。
“强酸……是强酸净化程序！”林语笙的声音因震惊而变得尖锐，“该死！祭司长逃逸的那个意识核心，它通过主线缆夺取了部分权限，它想把我们活活溶化在这里！”
她的话音未落，陈默身上的衣物已经开始冒出细微的白烟，皮肤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这池原本用于封存废料的生物凝胶，正在变成一锅能消融万物的王水。
陈默强忍剧痛，拼命划动，试图靠近池壁。
腕表微弱的红光下，他能勉强看清池壁的材质，那是一种黝黑光滑、带着天然纹理的岩石，似乎并未受到强酸的腐蚀。
“池壁是特种抗腐蚀材料，但太滑了，我们爬不上去！”林语笙迅速做出判断，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急速扫视，像一只寻找最后生机的猎豹。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运转到了极致。
“那里！”她的手电筒光束猛地定格在上方不远处，池壁上一个方形的、明显是人造物的金属模块，“那是检修口！唯一的出路！”
那个检修口距离他们至少有三四米高，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以攀附的地方。
怎么办？
陈默的脑子在剧痛和窒息感中变得有些迟钝，但林语笙的思维却像一道闪电。
“你的挂坠！它能发光，说明它内部有能量反应！把它扔过去，砸在那个金属盖上！”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陈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枚还在发光的青铜挂坠从脖子上扯了下来。
挂坠已经变得滚烫，表面的精密纹路在辉光下如同活物般流淌。
他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原理，只是凭着对林语笙的绝对信任，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力气，忍着肋骨断裂处传来的锥心刺痛，将手臂后拉，猛地向前挥出。
“嗡——”
青铜挂坠带着微光，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不偏不倚地“铛”一声，重重砸在了那个金属检修口的中央。
就在挂坠与金属门碰撞的瞬间，林语笙手腕上的腕表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再见了，老伙计。”她低声说道。
她猛地将手腕对准挂坠的方向，按下了某个隐藏的按钮。
一道微弱但极其凝聚的电弧，从腕表的探针尖端骤然射出，像一条银白色的细蛇，以惊人的速度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精准无误地击中了还贴在金属门上的青铜挂坠！
“滋啦——！”
电流与挂坠接触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那枚古老的青铜挂坠仿佛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能量增幅器与转换器。
微弱的电弧在接触到它表面的神秘纹路后，瞬间被激发、放大，化作一道粗壮数倍的、夹杂着青铜色光芒的狂暴电流，尽数灌入了检修口的内部。
陈默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电路板被烧毁的焦臭味。
古老的电路，现代的攻击，在这一刻发生了诡异的共鸣。
检修口的认证系统，在这样野蛮的能量冲击下，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瞬间短路烧毁。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滋滋作响的酸液腐蚀声中，显得如此悦耳。
金属门向内弹开了一道缝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漆漆的维护通道，暴露在了两人眼前。
“快！我先推你上去！”
陈默不顾一切地游了过去，此时池中的酸液已经能腐蚀他的皮肤，剧痛让他几近昏厥。
他咬碎了后槽牙，用肩膀顶住林语笙的脚，双臂发力，将她整个人奋力向上托举。
林语笙身手敏捷，借着这股力道，双手扒住通道边缘，腰腹一挺，便灵巧地翻身钻了进去。
“陈默，手给我！”她立刻转身，探出手来拉他。
陈默将手递过去，林语笙死死抓住。
他双脚在光滑的池壁上奋力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在林语笙的拉拽下，狼狈地滚进了通道。
就在他双脚离开池子的瞬间，身后传来“嘶啦”一声恐怖的熔化声。
那扇被他们强行打开的金属检修门，在失去了内部结构支撑后，终于抵挡不住强酸的侵蚀，在短短一两秒内，被彻底熔化成了一滩扭曲的铁水，永远地封死了入口。
两人瘫倒在冰冷狭窄的通道里，剧烈地喘息着。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恐惧所取代。
通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机油与尘埃的气味。
“还能走吗？”林语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死不了就得走。”陈默挣扎着站起身，每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
他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摸索着向前移动。
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一人前行，而且似乎是盘旋向上的。
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唯一的声音就是彼此沉重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那光芒并非来自灯具，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从墙壁和地面的缝隙中透出的辉光。
越往前走，光芒越盛。
当他们走出通道的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已久的中央控制室。
房间不大，约莫四五十平米，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早已熄灭的指示灯和早已停摆的仪表盘。
幽蓝色的辉光，正是从这些设备的缝隙中散发出来的，给这个死寂的空间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神秘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正中央的东西。
那不是陈默想象中的超级计算机或者服务器集群，而是一座完全由不知名的黑色岩石打造的圆形石台。
石台直径约三米，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上面用某种银色的金属，镶嵌勾勒出了一幅无比繁复、却又遵循着某种神秘规律的星图。
而在星图的最中心，有一个清晰的、鱼凫形状的凹槽。
那个凹槽的大小、轮廓、甚至每一处细微的弧度，都和陈默手中那枚刚刚救了他们性命的青铜挂坠，一模一样。
一种宿命般的召唤感，从那石台中传来，牵引着陈默的目光。
“酒醴之井……”林语笙的声音有些干涩，“祭司长的日志里提到，数据库的访问终端，就在废料池的上方。这里就是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拖着重伤的身体，一步步走到石台前。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因为能量耗尽而恢复了古朴模样的挂坠，又看了看石台中心的凹槽。
一切线索，在此刻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指向。
他伸出手，郑重地将青铜挂坠轻轻放入了凹槽之中。
严丝合缝，完美嵌入。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低沉嗡鸣，在整个控制室内回荡。
黑色的石台被激活了。
那上面由银色金属构成的星图，瞬间亮起了璀璨的光芒，无数光点沿着预设的轨迹开始流动，如同被唤醒的银河。
紧接着，一道粗壮的光柱从石台中心冲天而起，在房间的半空中，投射出了一份三维立体的全息影像。
然而，影像中出现的，并非是陈默预想中的数据流、文件库或是系统界面。
那是一段被封存的、活生生的动态记忆。
影像的背景似乎是一间古老的石室，一个身穿东汉时期医官服饰、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一个奇特的青铜仪器前。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精准而冷静，不像是在救人，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郭玉！”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在川太公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张脸！
但郭玉此刻的行为，却让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并非在治疗病人。
在他的仪器前，一个全身被青铜镣铐束缚的男子，正痛苦地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男子的面容，陈默同样认得——程高！涪翁的徒弟，郭玉的师兄！
郭玉无视了程高的痛苦，他的手指在仪器上飞快地操作着。
一道道能量化的光针，从仪器中探出，精准地刺入程高的太阳穴。
这根本不是治疗！这是一种……剥离！
陈默看得清清楚楚，随着光针的刺入，一缕缕代表着知识与记忆的金色光丝，正从程高的大脑中被强行抽离出来，然后通过仪器，被“蒸馏”、提纯，最终汇入郭玉手中的一枚玉简之中。
他在强行剥夺程高脑中关于酿酒的知识！
记忆影像的最后，程高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呆滞，最终彻底失去了神采，如同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而郭玉，在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缓缓收起了玉简。
就在这时，他仿佛打破了时空的界限，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径直穿透了影像，落在了陈-默和林语笙的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悸的语调，说出了最后的真相：
“祭司长，早已不是祭司长。他的意识，在试图破解川太公原始酒契时，就被一个寄生于酒方信息流中的古老意识病毒所感染、同化。”
“它的名字，叫‘玄冥’。”
“玄冥的最终目的，不是权力，而是格式化。它要找到并彻底删除川太公留下的原始酒契，以此斩断鱼凫血脉的传承根基，让这世间，再无人能酿出通神之酒。”
话音刚落，郭玉的残影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石台上的光芒也随之暗淡下去。
整个控制室，再次陷入了死寂。
陈默和林语笙被这颠覆性的信息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个被权欲吞噬的祭司长，而是一个隐藏得更深、名为“玄冥”的数字幽灵！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滴！滴！滴！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房间，一道道血红色的光芒取代了之前的幽蓝色，疯狂地闪烁起来，将两人的脸映照得一片血红。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器中轰然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
“警告！检测到非法访问者，最高权限数据库‘酒醴之井’已被激活。”
“定位成功。”
“‘清理协议’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