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大宅的书房里,檀香余韵袅袅,却压不住从紧绷到窒息的气氛。
江亦辰、江亦瑞兄弟一前一后走入,劫后余生的恍惚早已褪去,只剩沉甸甸的困惑。
江震背手立在巨大落地窗前,庭院柔光映着修剪齐整的罗汉松,沉静得有些压抑。他没有回头,却已察觉两人来意。
“坐吧。”声音带着连番鏖战后的疲惫。
江亦辰没有落座,径直走到父亲身侧,目光也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爸,裴烬撤了。”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江亦瑞连忙补充,声音里还裹着消化不尽的震撼:“撤得干干净净,沽空盘全清,舆论攻势也戛然而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江震缓缓转身,深邃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因为你送去的那盘录像带?”
“是,也不全是。”江亦辰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望向父亲,“录像和信,只是让他起疑。能让裴烬这种人停手的,只有颠覆他核心仇恨逻辑的东西。所以——”
他顿住,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
“我们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书房空气骤然凝固。
这句话如一把钥匙,捅开了江家尘封二十余年的禁区。
江亦辰声音清晰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您和裴烬的父亲裴敬山,还有……他的母亲沈清微女士,到底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沈清微”五字出口,江震肩膀微不可查地一僵。
那张常年身居高位、威严冷硬的脸上,竟掠过一丝复杂到近乎抗拒的神色。
他再次转身,背对儿子,沉默望向窗外。
那沉默如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亦瑞忍不住上前一步:“爸,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连仇恨根源都是错的,这仗根本没法打!裴烬今天能停手,明天就能拿着新‘证据’卷土重来!我们必须知道全部真相!”
许久,江震才发出一声悠长叹息,满是被从记忆深处拽出的疲惫与不甘。
“……是,我年轻时,确实认识清微。”
声音干涩,像许久未曾触碰这个名字。
“她是个很有才华的画家,我们……很谈得来。”江震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可以说,互有好感。”
话音落下,江亦辰与江亦瑞同时屏住呼吸。
“但是,”江震语气骤然沉重果决,“当时我与你们母亲已经订婚,江家家规、我的责任,都不允许我有半分出格之举。所以,我们一直只是朋友。”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江稚鱼端着水果拼盘,一身毛茸茸小熊睡衣,慢吞吞探进半个脑袋:“哥,爸,我看你们一直没休息,要不要吃点水果补维……C……”
话音在撞见书房凝重诡异的气氛时,戛然而止。
尤其看到父亲那张写满“往事不堪回首”的沧桑脸,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
恰在此时,江震那句“我们一直只是朋友”,清晰飘进她耳中。
江稚鱼动作瞬间定格,果盘微微一晃,银叉险些滑落。
【卧槽!不是吧?】
【还有这种隐藏狗血剧情?
我爸和裴烬他妈是白月光朱砂痣?
因为家族婚约,有情人没成眷属,只能当朋友?】
【我懂了!全懂了!逻辑一下子通了!】
【裴烬恨江家,根本不是单纯商业恩怨!
这里面还有“我爸抢走你妈灵魂知己”这种戏码啊!
裴敬山肯定从小给儿子灌输:江震是你妈求而不得的人,江家是我们家耻辱!】
【这下完了!
仇恨从商业斗争直接升级成精神版夺妻之恨!
这仇恨值不得拉满?
裴烬不疯才怪!】
江稚鱼一脸乖巧无辜站在门口,脑子里已经脑补出八十集豪门爱恨大戏。
背对着她的江震,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心声,老脸先涨红,再瞬间铁青。
他猛地转身,虎目圆瞪,恼怒又羞窘:“江稚鱼!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啊?”江稚鱼茫然一愣,被吼得浑身一哆嗦,果盘差点飞出去。
【吼我干嘛?我说错了吗?这剧情不顺吗?难道还有反转?】
江震被她这无辜又理直气壮的心声噎得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沙发沉声命令:“把东西放下!你也过来听着!”
再不把话说清,天知道这丫头会把往事歪曲成什么离谱模样。
江稚鱼乖乖放下果盘,缩到江亦瑞身边沙发上,抱好抱枕,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震目光扫过三个子女,脸色无比严肃:“我再说一遍,我与沈清微,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哦豁,盖章,精神恋爱。】
江震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行忽略吐槽,继续开口,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意:“真正酿成悲剧的,是裴敬山!”
“当年,裴敬山也在追清微,可他用的不是真心,是手段!他恶意做局,打压本就岌岌可危的沈家产业,再以救世主姿态出现,用沈家存亡,逼清微嫁给他!”
一语落地,江家兄弟脸色骤变。
他们终于懂了,裴烬母亲信中那句“枷锁的起点”,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不被认可的爱情,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胁迫婚姻!
“这就是清微信里说的‘枷锁’。”江震声音沉痛,“她放下画笔嫁入裴家,是为了保全家族。从那天起,世间再无画得出《春山可望》的沈清微。”
书房一片死寂。
兄弟二人终于明白仇恨的真正根源——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肮脏,也更悲哀。
江亦辰脑子飞速运转,抓住最关键一点,看向父亲:“这个真相……裴烬知不知道?”
江震摇头,脸上露出疲惫嘲讽:“以裴敬山刚愎自用、卑劣扭曲的性子,怎么可能告诉儿子,他母亲是自己用下三滥手段逼来的?他只会给裴烬灌输江家看不起他、我是他母亲求而不得的人,把裴烬扭曲成复仇工具。”
一瞬间,所有线索全部串起。
裴烬的偏执、对江家莫名的羞辱感、对那段“知己情”的错误解读……一切,都有了源头。
江亦辰沉声开口:“爸,我们必须把这份真相,告诉裴烬。”
“不行!”江震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必须告诉他!”江亦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否则就算他暂时停手,这份建立在谎言上的扭曲仇恨,早晚会以更可怕的方式卷土重来!到那时就不是商业倾轧,是不死不休!”
他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的弟弟,和抱着抱枕一脸吃瓜模样的妹妹,语气沉重:
“我们不能永远把一个疯子,当成敌人。”
话音落下,书房再次陷入沉思。
而江亦辰,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如何把这份足以颠覆裴烬二十年认知的真相,用对方能接受、愿意去验证的方式,精准送到他面前。
就在江家达成这危险又大胆的共识时,城市另一端,冰冷的数据中心最深层服务器机房里。
裴烬面前的加密电脑,突然弹出提示框。
一份来自最高权限情报网、标记“绝密”的加密文件,刚刚传送完成。
文件标题只有寥寥几字:
二十年前,沈家旧事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