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木林走到天黑,楝树的青果子从枝头垂下来,擦过她们的头发。果子很青,硬邦邦的,落在腐叶上没有声音。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左手握着荆朝野的刀,刀柄上的麻丝结蹭着她的虎口。她没有换手。短刀插在腰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煤纹被暮色染成很深的黑。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煤粉和锈痕被楝树枝刮了几道,露出底下的白。白得很新,像没有旧过。
小七走在最后面。脚后跟的新肉踩着腐叶,腐叶底下是湿土。湿土很凉,凉意从脚后跟漫上来,漫到小腿。他没有出声。
林子深处,楝树退下去,露出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窝棚。不是木头搭的,是松枝搭的。松枝已经干透了,松针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枝干交叉的地方用麻绳绑着,麻绳也是旧的,毛了边。窝棚外面搁着一只陶罐。罐口缺了一小块,缺口的边缘磨圆了,不是新缺的。
罐里沉着半罐水。水上浮着一粒楝子的青果子。果子很小,青得很硬。它浮在水面上,不动。
鱼清如兰在窝棚前面停下来。她看着陶罐里那粒青楝子。看了很久。
“他在这里住过。”她说。声音不高。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她看着窝棚的松枝。枝干交叉的地方,麻绳绑得很紧,结头朝外。每一个结都打得一样。不是随便绑的。
“松枝是鹤塘祠堂后面的。”她说。
“嗯。”
“他拆了窝棚,把松枝带到这里。”
“嗯。”
“重新搭起来。”
“嗯。”
小七走过去,蹲在陶罐旁边。他看着水里那粒青楝子。楝子浮着,影子沉在水底。影子比果子大一圈,模模糊糊的。
“罐里的水是前两天的雨。”他说。尾音沉在喉咙里。“雨落下来,落进罐里。楝子从枝头掉下来,掉进罐里。他没有捞。”
他把手伸进水里。指尖碰到那粒楝子。楝子往旁边荡了一下,又荡回来。他没有拿起来,把指尖收回去。指尖上沾着水,水是凉的。
“他喝过这罐水。”小七说。“水少了。”
鱼清如兰蹲下来。她把陶罐端起来,凑近看。罐口缺了一块的地方,水线曾经漫到那里。现在水线退下去了,退到缺口下面两指宽的位置。缺口边缘的水痕干了,留下一圈极淡的白色。
“喝了一半。留了一半。”她说。
“嗯。”清月蘭曦说。
“留了一半给谁。”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看着罐里那粒青楝子。楝子浮在水面上,很青,很硬。
“给他自己。”她说。声音不高。“走了的人,留一半水给自己。回来的时候喝。”
鱼清如兰把陶罐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罐底的湿土印着罐底的形状,她把罐底嵌回去,严丝合缝。
她站起来,走进窝棚。
窝棚里面很小。松枝搭成的顶很低,她弯着腰。地上铺着干松针。松针上搁着一块布。灰白色,边角磨出毛边。布叠了两折。她蹲下来,把布打开。第一折。第二折。
布里包着一粒楝子。青的。很硬。
楝子旁边搁着一小截麻绳。麻绳编成一个圈,很小,套不进手腕,只能套进一根手指。圈上系着一个结。
她把那粒楝子拿起来。楝子很轻,青色的果皮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指甲划的,是刀尖。刀尖绕着楝子划了一圈,青皮破了,露出底下的白。白得很新。
“他划的。”她说。声音不高。
“嗯。”清月蘭曦说。
“划了一圈。”
“嗯。”
“没有划完。”
清月蘭曦低下头,看着那粒楝子。青皮上的划痕绕着果子走了一圈,首尾快要接上了。只差一粒米的位置。没有接上。
“他留了一线。”她说。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把楝子放回布里。拿起那个麻绳编的小圈,套进自己的食指。圈很细,麻绳勒进指根的皮肤。她套了一息,取下来。指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红色的。
她把麻绳圈放回布里。把布叠回去。第一折。第二折。塞进袖口。和松枝并排。
“三份。”她说。声音很轻。“松枝里封着一份。煤矿放着一份。这里藏着一份。”
“嗯。”清月蘭曦说。
“三份都是他。”
“嗯。”
“哪一份是他自己留的。”
清月蘭曦没有回答。她看着鱼清袖口。松枝和布并排塞在里面。松脂封着青松针,布裹着青楝子和麻绳圈。
“楝子这一份。”她说。“划了一圈,没有划完。他留了一线。”
窝棚外面,小七还蹲在陶罐旁边。他看着水里那粒青楝子。暮色从杂木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水面上。楝子的影子沉在水底,比果子大一圈。
他听见窝棚里她们的声音,没有进去。把手伸进水里,把那粒楝子捞出来。楝子躺在掌心里,青色的果皮上沾着水,水顺着他的掌纹淌下去。掌心里全是茧,横的,一道一道。水淌过茧的硬棱,分成很多条细流,从指缝间落下去,落回陶罐里。
他把楝子放回水面。楝子浮着。影子沉下去。
“他回来过吗。”小七说。声音很轻。
窝棚里安静了一息。
“回来过。”鱼清如兰的声音从松枝缝隙里传出来。“喝了半罐水。划了一粒楝子。编了一个麻绳圈。”
“然后呢。”
“走了。”
“去哪里。”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从窝棚里出来,直起腰。袖口里松枝和布并排塞着。她走过陶罐,走过小七身侧。往杂木林更深处走。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陶罐时,她低下头,看着水里那粒楝子。楝子浮着,青皮的划痕在水面以下,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绕着果子走了一圈,首尾快要接上了。只差一粒米。
她收回目光,走在外侧。
小七站起来。脚后跟的新肉踩着腐叶。他看了一眼陶罐。罐里的水少了半罐。楝子浮在水面上,青着。
他转过身,跟着她们。
杂木林越来越深。楝树退下去,槐树多起来。槐树的青果子比楝子更小,一串一串垂着。暮色从树冠漏下来,把青果子染成很深的绿。
鱼清如兰走在槐树中间。袖口里三份东西并排搁着。松枝。布。布里的楝子和麻绳圈。她走了一段路,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里煤纹嵌着。麻丝系在鹤塘祠堂的刀柄上了。掌心里只剩煤纹。
她没有看掌心。看着槐树深处的暗。
“他划楝子的时候,刀尖绕着果子走了一圈。”她说。声音很轻。“首尾快要接上了。没有接。他留了一线。”
“嗯。”清月蘭曦说。
“留了一线给谁。”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把鱼清摊开的右手拿起来。不是握,不是按。是指尖落在她掌心里。落在煤纹上。顺着煤纹的走向,从掌心划到指根。划了一线。首尾没有接上。
“留给他自己。”她说。声音不高。
把手收回去。
鱼清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煤纹嵌在掌纹里,黑色的。清月指尖划过的地方,煤纹被体温焐热了一线。热了很短的时间,凉下去。
她没有收拢五指。摊着掌心,走进槐树林深处。
身后,小七踩着腐叶。脚后跟的新肉已经不疼了。煤纹长进肉里,和肉长在一起。他走着,把手抬起来,摊开。掌心里的茧横着一道一道。他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没有攥。只是垂着。
三个人走在槐树林里。青果子垂在枝头,擦过她们的肩膀。没有人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