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沟水仿佛瞬间凝固,把姜离钉在窒息的黑暗里。
那张在画阁大火中写满无辜与恐惧的脸,此刻在惨白月光下,每一道皱纹都成了精心雕琢的伪装,深不见底。
齐老!
他既不是林相的人,也不是秦曼语的死士,竟是那个接应传递绝命信的“倒戈太监”!
姜离脑子飞速转动,无数零散线索瞬间串起——
画阁那场恰到好处的火、他看似无意挡在她身前的举动、他对宫中秘道异闻了如指掌……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老画师,才是藏在水下最深的那只手。
只见齐老收好药丸,并未立刻离开。
他极为谨慎地把那枚黑蜡丸,塞进发髻中一根不起眼的中空乌木簪里。
动作娴熟隐蔽,是长年累月训练出的本能。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佝偻身子,推着臭烘烘的粪车,吱呀朝着永巷出口反方向缓缓离去。
姜离没有动。
她像一块融入黑暗的顽石,任由污水浸过脚踝,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
她没有当场发难。
一个能在几方势力间周旋的间谍,警觉与反击力都是顶尖。
不确定他最终目的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只会打草惊蛇。
她缓缓爬出排水沟,浑身腥臭,眼神却亮得惊人。
没有去追齐老,而是俯身辨认地面上粪车压出的清晰车辙。
这道印,是最好的追踪器。
她屏住呼吸,如夜行狸猫,顺着若隐若现的痕迹,在宫中错综复杂的小径里穿行。
车辙没有通向任何宫门,也没有去往任何太监住所,七拐八绕,最终指向一处更偏僻荒凉的地方——
太医院后方,早已废弃的药渣池。
这里堆着历年倾倒的药渣,混着泥土腐草,散发出浓重复杂的霉味,足以掩盖一切气息。
姜离闪身躲在倒扣的大水缸后,只探半颗头。
月光下,齐老正站在池边。
他没有与人接头,也没有藏匿东西,只是警惕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直接从发髻拔出那根乌木簪。
干枯指甲锐利一挑,便剥开坚硬蜂蜡。
封蜡下不是信纸,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细绢。
他展开绢布,就着月光飞快扫过内容。
那张老脸上没有半分欣喜或紧张,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麻木。
下一刻,姜离瞳孔骤缩。
齐老从怀中摸出火镰火绒,轻轻一击,引燃一点火星。
他吹亮一簇小火苗,毫不犹豫,将那块写着林相死穴的绢布,直接送入火中。
火苗舔舐绢布,迅速将其吞噬。
橙红光在他皱纹间跳跃,映出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他静静看着,直到整块绢布化为黑灰,才松手任由余烬随风飘散,彻底埋入药渣堆。
清理。
这不是传递,是清理。
齐老不是任何一方的信使,他是清道夫。
他的任务,就是截断秦曼语这条足以引爆朝局的线索,让它彻底石沉大海!
姜离心头猛地一沉。
局势,远比她想象的复杂百倍。
齐老背后,还有一个独立于所有已知势力之外的神秘第三方!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瞬间,脚下为调整姿势,不偏不倚踩断一截干枯药藤。
“咔嚓!”
一声轻响,在死寂夜里如同惊雷。
齐老看似松弛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受惊猎豹。
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从画袋抽出两支物事,手腕一抖,两道尖锐破空声直扑水缸!
是画笔!笔尖被打磨成致命尖针!
强烈危机感让姜离身体先于大脑反应,猛地向侧方翻滚,贴着地面狼狈滚出两圈。
“咄!咄!”
两声闷响,两支针形画笔深深钉入她方才藏身的木柱,笔杆震颤,力道足以穿骨。
一击未中,齐老已然转身。
那张老迈脸上再无半分和善,取而代之的是触碰底线的阴冷杀意。
他再伸手入袋,准备第二轮攻击。
“你烧掉的,是林相勾结西境副将、私吞三万军士冬衣粮饷的铁证。”
姜离没有起身,半跪在地,冰冷声音清晰传入他耳中,字字如重锤砸在他杀心之上:
“秦曼语想用它和林相政敌交易,逼林相劫狱。你奉命截断线索,物理销毁。你受雇于宫外组织,以宫廷画师为掩护,替主子清理失控残局。我说得对吗,齐老?”
齐老准备掷出短针的手,僵在半空。
眼中杀意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惊骇。
他自认行事天衣无缝,身份绝无暴露可能,可眼前这个废妃,却像亲眼看过他所有秘密,把底牌掀得一干二净!
僵持三息,齐老缓缓放下手。
他清楚,在这样的人面前,再攻击毫无意义,只会暴露更多弱点。
“你想要什么?”他沙哑开口,彻底卸下伪装,“我给你情报,换一条安全出宫的路。”
“说。”姜离站起身,拍去尘土,语气不容置喙。
“秦曼语疯了。她知道信送不出去,自己也没活路。”齐老语速极快,明显在争取时间,“被废前,她通过我,用最后积蓄在宫外雇了一个人——专做仇家买卖、精通偏门毒术的民间毒师,人称‘毒婆子’。”
毒婆子!
姜离心头一凛。这个名字她在原著里见过,是个以制造惨案为乐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秦曼语的计划,是在即将到来的除夕宫宴,发动一场大规模群体毒杀!”齐老声音里透出忌惮,“她要所有轻视、背叛她的人,都死在那场宴上。毒婆子会用特殊手法伪造现场,让人以为是菜品出问题,引发更大混乱。届时太医院、内务府全被拖下水,没人查得到她头上。”
“突破口在哪里?”姜离精准抓住关键。
如此庞大的计划,必有可利用的执行节点。
齐老深深看她一眼,吐出一个名字:
“你的偏院,你的丫鬟,小翠。”
姜离脑中如炸惊雷。
她再顾不上与齐老周旋,转身发足狂奔,冲向自己那座偏僻小院。
夜风刺骨,却远不及心底那股不祥预感冰冷。
齐老说得没错。
小翠是她唯一的软肋,是这座吃人的深宫里,她唯一付出真心维护过的人。
秦曼语那个疯子,竟然把目标对准了她!
“砰——!”
姜离一脚踹开卧房木门。
门轴发出痛苦呻吟,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瞬间停滞。
满目的血色。
小翠倒在冰冷地面,身下是一大片已开始凝固的暗红血泊。
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手腕脚踝关节处皮肉高高肿起,呈青紫色碎裂状——
那是被重物反复钝击、骨骼尽碎的惨状。
嘴里塞着破布,双眼紧闭,脸上布满干涸泪痕与血污,已然昏死。
只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她还剩最后一口气。
她身旁,凌乱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只金丝楠木镂空香薰球、一对点翠嵌珠耳环、一枚羊脂白玉镇纸。
全都是内务府失窃御物清册上,记录在案的贵重物品!
这是栽赃!
姜离目光猛地转向桌面。
桌中央,一把锋利短刀穿透一张残缺纸片,深深钉进木板。
纸片上,用血写着潦草疯狂的字迹,末尾赫然盖着一枚秦曼语闺房私印!
“除夕夜宴,带上‘合欢醉’。跪于殿前,向陛下请罪。否则,你与这贱婢,共赴黄泉。”
她视线死死钉在“合欢醉”三字上。
那是秦曼语当年入宫时,陪嫁带来的一壶绝品佳酿!
这不是威胁,是一道必死选择题。
带酒,便是自证与秦曼语同党;
不上报,便是主仆偷盗御物,死罪难逃。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从姜离骨髓深处不可遏制地升腾而起。
她死死盯着血泊中的小翠,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焚尽一切的怒火。
手指因极致愤怒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