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郭漫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沈辞和魏承德紧随其后,老人的脸上混杂着激动、愧疚和难以言说的期盼,脚步踉跄,几乎是沈辞半扶半架着才跟上了郭漫的步伐。
城西,陶瓷三厂废料场。
这个地名听起来就带着一股被时代抛弃的铁锈味。
郭漫开着车,导航把他们引向越来越偏僻的工业区边缘。
路边的厂房从光鲜亮丽的现代化建筑,逐渐变成了红砖斑驳的老旧楼宇,墙壁上“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色大字已经褪色发白。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和工业废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下午三点五十分,车子停在了废料场的大门外。
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豁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被随意地推在两旁,像是巨兽懒得合上的嘴。
郭漫下了车,脚下踩着的不是平整的水泥地,而是混杂着煤渣、碎石和细小瓷片颗粒的泥土,走一步,便“咯吱”作响。
放眼望去,整个废料场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坟场。
一座座由废弃窑具、碎裂瓷砖和各色瓷片堆成的小山,在夕阳下投下长短不一的阴影。
风一吹,扬起的尘土中都带着陶瓷粉末的涩味。
郭漫的视线快速扫过这片荒芜之地。
终于,在最角落的一座“瓷山”下,她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背对着他们,正蹲在地上,从一堆花花绿绿的碎瓷片里,专注地捡拾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寻宝,又像是某种毫无意义的机械性重复。
郭漫的心微微一沉。
她和沈辞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魏承德跟在后面,嘴唇哆嗦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想喊,又怕惊扰了什么,只能死死地攥着沈辞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离得近了,郭漫才看清,那人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已经装了小半袋颜色各异的碎瓷片。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沾满了灰尘,露出的侧脸颊深陷,胡子拉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这和魏承德给的照片上那个眼神清亮、意气风发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陈东师傅?”郭漫试探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只有风声的废料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
他捡拾瓷片的动作停了下来,却并没有回头,只是整个背影都绷紧了,像一只受了惊吓的野猫,充满了警惕。
“你们是谁?”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麻木和疏离。
魏承德再也忍不住了,他挣开沈辞的手,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哭腔:“阿东……是我……师父……”
听到这个声音,那个叫陈东的男人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郭漫看清他正脸的瞬间,心里还是忍不住被刺痛了一下。
那是一张被生活彻底打垮了的脸,眼神空洞,像两口蒙了灰的枯井,看不见一点光。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魏承德,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师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意里全是嘲讽,“我早就不是你徒弟了。五年前,你把我赶出师门的时候,我就不是了。”
“阿东,不是的,你听我解释……”魏承德老泪纵横,想要上前抓住他的手。
陈东却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扫过郭漫和沈辞,最后又落回魏承德身上:“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是解释你怎么信了那个畜生的话,说我偷你的釉方去卖钱?还是解释你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砸得魏承德在原地摇摇欲坠。
“现在来找我干什么?”陈东的目光转向郭漫,那眼神里的讥诮更浓了,“哦,我知道了,网上那个什么悬赏一百万的公告,闹得挺大。怎么,我那个好师弟要把窑卖了,你们急了?想让我回去,用那份狗屁‘窑火契’帮你们保住窑?不好意思,晚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踢了踢脚边的破烂编织袋,碎瓷片在里面发出哗啦的声响。
“手艺人的风骨?狗屁!一文不值!我早就认命了。我现在就喜欢捡捡垃圾,一天也能换个百八十块,够吃饭,够喝酒,挺好。”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不是看开了,而是彻底的心死。
沈辞皱起了眉,刚想开口,却被郭漫用眼神制止了。
郭漫知道,对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任何关于金钱、利益、甚至沉冤得雪的承诺,都只会让他觉得是又一场交易,又一次利用。
她没有提合同,没有提一百万,也没有提魏子强的阴谋。
她只是默默地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
她走到陈东面前,缓缓打开。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瓷片。
那瓷片釉色青碧,温润如玉,在昏黄的夕阳下,泛着一层内敛而柔和的光泽,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被小心翼翼地拓印了下来。
正是“雨过天青”。
“这是魏师傅让我带来的。”郭漫的声音很轻,“他说,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把他最心爱的一只茶盏打碎了。这是最大的一块,他一直留着。”
陈东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块瓷片的瞬间,就像被电流击中。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那块瓷片,却又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郭漫只是静静地捧着锦盒,等着他。
终于,陈东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用指尖,轻轻地,抚上了那片熟悉的釉面。
温润、细腻、仿佛还带着窑火的余温。
就是这个触感,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这是他烧了上万次,失败了上万次,才终于在师父的指导下烧出的第一窑“雨过天青”。
这只茶盏,是那一窑里,唯一完美的一件。
师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
可现在,它碎了。
就像他的心一样,碎了。
“哇——”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嚎,猛地从陈东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抱着那块小小的瓷片,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有五年来的委屈、不甘、绝望和思念。
他哭得撕心裂肺,将这片荒芜的废料场,都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魏承德再也站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徒弟的方向,一巴掌一巴掌地扇着自己的脸:“阿东……是师父对不起你!是师父瞎了眼,冤枉了你啊……”
师徒二人,一个嚎啕大哭,一个泣不成声。
哭了许久,陈东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通红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活人的光彩。
“不是师父的错……”他哽咽着,说出了那段被尘封了五年的真相,“不是我和你吵架……是金风酒业!是他们的董事长,叫……叫罗晋!他当年就看上了我们的制瓶秘方,想强买,我不肯,他就设了个局,找人给我妈下套,让她欠了高利贷,又找人演戏,假装帮我们……最后是魏子强那个畜生,里应外合,偷了我的印章,伪造了借据,栽赃我偷卖釉方!我百口莫辩,你又在气头上……我……我才被赶了出去……”
金风酒业!罗晋!
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
何建山是金风酒业的副总,原来这条线,在五年前就已经埋下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这悲伤的重逢。
几辆面包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停在不远处,车门拉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跳了下来,为首的,正是脸色铁青的魏子强。
他显然也通过收买陈东的邻居,得到了消息,紧赶慢赶地追了过来。
“陈东!”魏子强看见抱头痛哭的师徒二人,眼睛都红了,他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几步冲过来,“砰”地一声将箱子扔在地上。
箱子弹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崭新的红色钞票。
“别他妈在这演苦情戏了!”魏子强指着地上的钱,喘着粗气吼道,“这里是两百万!拿着钱,在这份股权放弃协议上签字!从今以后,你跟龙泉窑再没半点关系!”
陈东缓缓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钱,又看了一眼魏子强那张因为嫉妒和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笑了,那是郭漫今天见到他之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带着泪,却充满了力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脚,一脚将那个装满现金的箱子,狠狠地踢翻在地!
红色的钞票漫天飞舞,像一场荒诞的血雨。
“你他妈找死!”魏子强彻底被激怒了,他向后一挥手,“给我上!把他的手给我按住,让他签!”
几个打手立刻狞笑着围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辞不紧不慢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正对着魏子强。
手机屏幕上,赫然播放着一段视频,正是刚才陈东哭诉金风酒业和罗晋设局陷害的全过程,画面清晰,声音洪亮。
“魏少,别冲动。”沈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段视频的加密备份,在我过来的时候,已经同步发送给了三家主流财经媒体的记者邮箱。定时五分钟后自动解密发送,只要我这边手机信号中断,或者我没及时输入取消指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