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魏子强和孙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笑容就像拙劣画匠涂在脸上的油彩,还没干透,就被一盆冷水迎面泼上,融化、龟裂,顺着脸颊往下流淌,只剩下狼狈和滑稽。
“窑火契?”魏子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词,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陌生和心虚。
他求助似的看向身旁的律师孙明,希望这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专业人士”能像刚才一样,用法律条文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鬼东西给拍死。
然而,孙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魏承德,像是在评估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是临死前的胡搅蛮缠。
“魏师傅,您说的这个‘窑火契’,可有实物?有法律备案吗?”孙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半拍,透着一股急于确认的紧迫感。
魏承德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但此刻亮得惊人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一眼里,有痛,有恨,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决绝。
老人佝偻着身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像是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走向堂屋正中那个积满了灰尘的祖宗牌位。
整个院子,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沈辞直播手机里传来的、网友们因为这惊天逆转而疯狂刷屏的细微电流声。
郭漫没有动,她的视线紧紧跟随者魏承德的背影。
她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知道,老人接下来要拿出的东西,将是这场对决的胜负手。
这不仅仅是五万瓶酒的产能问题,更是“郭玉春”品牌生死存亡的关键。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魏承德颤抖着搬开神龛前沉重的条案,在布满蛛网的墙角摸索了片刻,从一块松动的青砖后面,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木盒子。
盒子是寻常的樟木所制,样式老旧,边角都已磨得圆润,散发着一股陈年木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吹开盒盖上的浮尘,那动作,像是在拂去一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打开了。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这声轻响,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盒子里没有金银玉器,只静静地躺着一份用麻线装订的契书。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处甚至有些残破,墨迹也有些晕染,但那上面用朱砂加盖的指印,却依旧鲜红如血。
魏承德颤巍巍地捧出那份“窑火契”,他没有将它交给任何人,而是自己,对着沈辞仍在直播的镜头,缓缓展开。
“我龙泉魏家,自宋时传下这门手艺,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厚重感,“为防不肖子孙败坏祖业,这窑,这地,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窑主和倾囊相授的亲传大弟子,必须共立一份‘窑火契’。契约写明,窑中最重要的‘雨过天青’釉方,以及窑底三尺那块养了百年的‘老胎土’,所有权由师徒二人共有。一人不允,谁也动不得!”
他枯瘦的手指,点在契书末尾两个并列的名字上。
一个,是魏承德。
另一个,是陈东。
陈东!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郭漫脑中紧锁的谜团。
她终于明白,魏承德在产品发布会上,为何会对着那只“赤龙珠”酒瓶,流露出那般复杂又痛苦的神情。
那不是单纯的匠人惜物,那里面,藏着一个叫陈东的人。
“陈东……是谁?”沈辞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点。
魏承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浑浊的眼眶里,瞬间涌上了两行滚烫的老泪。
那眼泪划过他脸颊上纵横的沟壑,像是两条悲伤的河流。
“他……是我的大徒弟,也是我……对不住的人。”老人哽咽着,那张被岁月和窑火刻满沧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脆弱和悔恨。
“爸!你跟他废话什么!”魏子强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上来,想去抢夺那份契书,“什么狗屁陈东!一个五年前就滚蛋的叛徒!他算个屁的共有人!这窑是我的,我说了算!”
“你给我滚开!”魏承德爆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儿子推开。
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契书,像是护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镜头,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没有赌钱!我魏承承德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赌!那份借款合同,是我签的,但不是为我自己!”
他指向自己的亲生儿子,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是他!是这个畜生!五年前,阿东的娘得了重病,要换肾,急需一大笔钱。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差几十万。这个畜生,就给我设了个局,找了一帮人,骗我说能借到低息的钱,哄着我签了那份合同!他说这是过桥贷款,很快就能还上,结果转头就变成了高利贷!钱是拿到了,救了阿东娘的命,但我魏承德,也被他捏住了命根子!”
真相像一把被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网友心上。
原来,所谓的“嗜赌成性”,竟是一个师父为救徒弟母亲而落入的圈套。
原来,所谓的“孝子卖地救父”,竟是一场精心策划、谋夺家产的阴谋。
直播间的弹幕,在沉寂了片刻之后,以一种井喷式的愤怒彻底爆发了。
“卧槽!这反转我他妈直接裂开!”
“亲儿子给亲爹下套?这是人干的事吗?”
“我收回刚才说他儿子不容易的话,这简直是畜生!”
“心疼老爷子!快找到那个叫陈东的师兄啊!”
舆论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魏子强和孙明律师筑起的堤坝。
沈辞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立刻意识到,这份“窑火契”,从法律上讲,就是一枚核弹。
只要找到陈东,让他以共同所有人的身份站出来,声明自己不同意转让,那么魏子强和龙腾旅游签的那份合同,立刻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魏师傅,”他关掉了直播的收音,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陈东师傅现在在哪里?我们必须马上找到他!”
然而,魏承德脸上的激动与愤怒,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绝望。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如呜咽:“我不知道……五年前,就因为这件事,我们师徒大吵了一架。他怪我被人骗,我怪他太倔强……他一气之下,摔门就走,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手机号换了,老家也早就没人了……人海茫茫,我去哪里找啊……”
老人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似乎就要被这盆名为“现实”的冷水浇灭。
院子门口,魏子强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他死死地瞪着郭漫和沈辞,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慌。
他知道,只要陈东一天找不到,他就一天不能安生。
不能等!绝不能让他们先找到!
郭漫看着魏承德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魏子强那副垂死挣扎的凶狠模样,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她走到沈辞身边,目光清亮而坚定:“常规方法肯定找不到了。既然这样,那就把动静闹得再大一点。”
她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公司公关部经理的电话,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地发布指令:
“立刻!以‘郭玉春·匠人守护计划’的名义,发布第二份紧急公告!面向全社会,出资一百万,悬赏寻找龙泉窑‘雨过天青’釉的正统传人——陈东!”
“记住,”她加重了语气,“附上陈东师傅年轻时的照片,找魏师傅要。文案里重点强调,我们寻找陈东师傅,是为了联合开发,共同复原失传国宝,光大龙泉窑的门楣!绝口不提任何债务和纠纷,只谈传承与合作!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找到陈东,是天大的好事!”
这一招,直接将一场本该私下进行的寻人行动,变成了一场万众瞩目的公共事件。
它不仅是在找人,更是在给陈东传递一个信号:回来,不是为了追究旧怨,而是为了拿回属于你的荣耀。
同时,这也是在给魏子强和何建山下战书:我把目标放在了阳光下,你们还敢在暗地里动手脚吗?
电话挂断,魏子强和律师孙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魏少,”孙明凑到魏子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份焦躁,“这下麻烦了。一旦陈东被他们找到,并且出面作证,我们不仅合同作废,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您……您甚至可能构成商业欺诈!”
魏子强的拳头瞬间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郭漫,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先找到陈东!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那个消失了五年的师兄,用钱,或者用别的什么手段,让他闭嘴,让他……永远消失!
公告发布后不到半天,整个酿酒圈和陶瓷艺术圈都被引爆了。
郭漫的手机几乎被打爆,无数的电话和信息涌了进来,有媒体求证的,有同行打探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她将这些纷扰全部交给公关部处理,自己则和沈辞、魏承德一起,守在电话旁,等待着那条最关键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正午的炽热,渐渐偏向西斜。
就在郭漫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经过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沙哑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浓浓的警惕:
“你们找陈东,是想帮他,还是想害他?”
来了!
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用眼神示意沈辞保持安静,然后用自己最平稳、最真诚的语气,对着话筒清晰地说道:
“我们想让他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久到郭漫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就在这时,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飞快,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地址:
“城西,陶瓷三厂废料场。他每天下午四点,会去那里捡别人丢掉的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