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手段,比网上那些虚头巴脑的舆论战,要毒辣百倍。
它不攻击你的品牌,不攻击你的产品,它直接釜底抽薪,把你赖以为生的根基,连泥带土地刨走。
郭漫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她一夜未眠的亢奋和斗志,在看清魏子强那张脸的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冰水,连带着周围浙南山区清晨的湿冷雾气,一并渗进了骨头缝里。
旁边的沈辞,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不羁七分嘲弄的桃花眼,此刻像是淬了冰的利刃,死死地盯着那台黄色的挖掘机。
那巨大的钢铁铲斗,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张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口。
冲上去阻止?
跟他们理论?
郭漫的脑子飞速运转。
不行。
对方既然敢把挖掘机开到门口,合同都拍在脸上,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法律准备。
现在冲上去,只会从有理变成无理,正中对方下怀。
沈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冲上去跟人拉扯,而是做了个郭漫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
下一秒,他将手机横了过来,镜头对准了那狰狞的铲斗,以及铲斗阴影下,手持木棍、气得浑身发抖的魏承德,还有老人身后那块饱经风霜的“魏氏龙泉窑”的木制牌匾。
手机屏幕亮起,一个直播的红色角标开始闪烁。
沈辞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手机的麦克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了出去,也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各位‘郭玉春’的朋友们,早上好。我是沈辞。就在四个小时前,我们发布了‘匠人守护计划’。而现在,我们就在计划的核心——龙泉窑的现场。”
他缓缓移动镜头,将院门口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工人和魏子强轻蔑的嘴脸都扫了进去。
“大家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就是我们的‘守护’对象,魏承德老师傅,以及他身后的这台挖掘机。我们的‘匠人守护计划’发布三小时后,这就是匠人正在被‘守护’的方式。”
这几句话,平静、克制,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何建山布下的这个局最虚伪的那层皮。
郭漫立刻反应过来沈辞想做什么。
这个男人,总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到最刁钻的破局角度。
几乎是同一时间,郭漫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用看也知道,是公司各个社群、官网后台,因为沈辞这突如其来的直播推送而彻底炸了锅。
那些因为“赤龙珠”发布会和“匠人守护计划”而热血沸腾的用户,刚刚被郭玉春描绘的宏大愿景所感动,转眼就亲眼目睹了这堪称戏剧性的一幕。
一滴滚油,滴进了烈火里。
挖掘机驾驶室里的司机,显然也通过手机看到了什么,他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慌乱,看着魏子强,似乎在等他的指示。
“妈的!”魏子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得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帮人不好好在网上当键盘侠,居然真的连夜杀到了这个穷乡僻壤。
他恼羞成怒,几步冲到沈辞面前,想抢夺他的手机:“你他妈拍什么?侵犯老子肖像权,信不信我告你!”
沈辞手腕一翻,轻松躲过,镜头甚至都没有晃动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从魏子强身后走了出来,伸手拦住了他。
“子强,冷静点。”男人声音平和,随即转向沈辞和郭漫,微微颔首,递上一张名片,“两位好,我是魏子强先生的代理律师,孙明。关于你们正在进行的直播行为,我需要提醒二位,这已经涉嫌侵犯我当事人的隐私权,并且对他们的家庭事务造成了不良影响。”
果然,连律师都提前准备好了。
魏子强见自己的律师出面,底气又足了,他从孙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沈辞的镜头前,那嚣张的态度,仿佛是在刻意展示给所有正在看直播的人。
“看清楚了!这是我爸亲笔签名的《财产全权委托书》!白纸黑字,还有红手印!”
他指着气得瘫软在地,几乎要喘不上气的魏承德,对着镜头大声喊道,语气里居然还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悲愤:“你们以为我想卖祖产吗?我爸,魏承德!几年前在外面被人骗去赌钱,欠了几千万的赌债!人家追债公司都快把家给拆了!我是他儿子,我不给他还谁给他还?我卖地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救我们这个家!你们这些外人,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赌债?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不仅炸懵了直播间里刚刚还义愤填膺的网友,也让郭漫的心猛地一沉。
“我……我没有……你胡说!”魏承德瘫在地上,指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难以置信,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律师孙明立刻上前一步,时机抓得恰到好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展示给镜头,那是一份千万级借款合同的复印件,借款人签名处,赫然是“魏承德”三个龙飞凤凤舞的大字。
孙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专业且富有同情心的口吻,对着镜头解释道:“各位网友,请大家冷静。正如大家所见,这是魏承德老先生亲笔签名的借款合同,以及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全权委托书。子强先生作为儿子,为了偿还父亲的巨额债务,被迫转让土地所有权,这完全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家庭内部事务。我们对‘郭玉春’公司保护传统文化的心意表示理解,但任何商业合作,都不能凌驾于法律和家庭伦理之上。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对我的当事人构成了商业诽谤,我们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个嗜赌成性的父亲,一个为父还债的孝子。
一个“不孝子”卖祖产的恶性事件,瞬间被扭转成了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孝子卖地救父”的家庭伦理苦情戏。
郭漫能清晰地感觉到,舆论的风向,正在发生微妙的逆转。
直播间的弹幕里,已经开始出现“原来是这样啊”、“这么看他儿子也不容易”、“清官难断家务事”之类的言论。
何建山这一招,太狠了。
他不仅要推了你的窑,还要诛你的心,让你所有的反抗,都变成一场干涉别人家事的无理取闹。
郭漫关掉了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提醒。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魏承德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他冰凉的手臂。
老人的皮肤干枯粗糙,像老树的树皮,上面布满了烧窑留下的细小伤疤,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没有去看律师那张写满“专业”的脸,也没有理会魏子强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更没有在意沈辞镜头后那询问的眼神。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这个几乎被亲生儿子逼入绝境的老人身上。
她凑到魏承德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了一个与眼前危机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魏师傅,家祖郭玉的笔记里,曾专门用了一页纸记载龙泉青瓷,其中提到过一种釉色,名曰‘雨过天青’,说烧制它的陶土,极为特殊,必须取自龙泉正统主窑之下三尺深处,与窑火同历百年,方可成胎。敢问此事,当真?”
这个问题,像一道微弱的光,瞬间刺破了魏承德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浑浊。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郭漫,那眼神里迸发出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惊人神采。
老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下一刻,他反手一把抓住了郭漫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
他挣扎着,在郭漫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然挺直了几分。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儿子,而是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沈辞那仍在直播的手机镜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了嘶哑却洪亮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我魏承德的这片地,可以卖!我这口祖宗传下来的窑,也可以拆!”
魏子强和律师孙明的脸上,同时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而,魏承德的下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们的笑容上。
“但是!”老人声若洪钟,“‘雨过天青’的釉方,和那窑底下的三尺陶土,根据我魏家祖训,所有权从来就不归我魏承德!它只属于一样东西——‘窑火契’的持有人!”
话音落下,魏子强和孙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