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陵州的路,煤粉在脚底褪掉了。
先是碎石缝里的煤粉变薄了,薄到靴底踩下去,扬起来的尘从黑变成灰。然后碎石路面开始露出本来的颜色,灰白色,棱角很尖。煤粉被风吹进路边的茅草根里,茅草茎秆的基部黑了一圈,像被人握过。
鱼清如兰走在最前面。袖口里裹着松枝。松脂封着的那粒松针还在,裸着的那粒留在了煤矿。留在那只鞋口里,搁在黑煤粉上。她没有回头。
清月蘭曦走在她外侧。白衣上的煤粉被风吹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锈痕。三道,并排搁在右肩。锈痕上还粘着极细的煤粉,嵌进布纹里,拍不掉。她没有拍。
少年走在最后面。脚后跟的裂口结了痂。不是好了,是煤粉和渗出来的液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块黑色的硬痂。硬痂封住了裂口,走路时不再蹭开。但痂的边缘还是翘着的,每走一步,翘起的边缘就刮一下碎石。他不出声。
午后,碎石路走到了尽头。官道横在面前,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官道往南是陵州,往北是鹤塘。岔路口那棵槐树还在,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深沟,沟里积着土,土里的青苔还是干死的。树根上搁着一小块碎石,灰白色,棱角很尖。少年昨天攥过的那块。碎石上沾着极淡的血色,被日头晒了一天,血色从淡红退成褐黄。
鱼清如兰在槐树下面停下来。她看着树根上那块碎石。看了片刻。
“你叫什么。”她说。声音不高。没有回头。
少年站在她身后。脚后跟的硬痂刮了一下碎石,他停住了。
“没有名字。”他说。尾音沉在喉咙里。“荆哥叫我小七。他说我是他捡的第七个。前六个都死了。”
官道上安静了一息。风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干死的青苔从树皮上簌簌落了一小撮。
“怎么死的。”鱼清如兰说。
“第一个饿死的。第二个病死的。第三个被刀砍死的。第四个掉进煤窑摔死的。第五个跑了,不知道死没死。第六个剐人,剐到一半,被那人咬断了手指。手指烂了,烂了七天,死了。”
少年停顿了一息。他把右脚抬起来,脚后跟离了碎石。硬痂悬着。
“荆哥说,第七个不能再死了。他给我起了名字。小七。七是不会死的。”
鱼清如兰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摊开。掌心朝上。煤粉嵌在她掌纹里,细细的黑色纹路,像掌纹长出了另一套掌纹。她看了一息,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小七。”她说。
少年抬起头。他看着鱼清的背影。小麦色的后颈,短刀插在腰间,刀柄上的皮革被日头晒得发亮。
“嗯。”他说。
“跟我回陵州。”
“嗯。”
“以后不叫小七了。”
少年没有说话。他把脚放下来,硬痂落回碎石上。翘起的边缘刮了一下碎石,没有声音。
“叫什么。”他说。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走进往南的官道。靴底踩在黄土上,印子很深。
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走过少年身侧时,她停了一步。低下头,看着他脚后跟那块黑色的硬痂。
“七是不会死的。”她说。声音不高。“他说的对。”
她说完,跟上去。走在外侧。步子和鱼清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少年站在槐树下面。他看着她们走远。两个背影,一个一米八小麦色,一个一米七冷白皮。矮的那个头顶刚好到高的那个下巴。她们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低下头,看着树根上自己攥过的那块碎石。灰白色,棱角很尖。血色已经晒成褐黄了。他看了很久。弯腰,把碎石捡起来,攥进掌心里。棱角硌着昨天攥出来的旧印子,严丝合缝。
然后他迈出步子。往南。跟着她们。
黄昏时,陵州城的城墙从官道尽头升起来。城门还关着。城墙根下那些人还在。靠着城墙坐着,躺着,蹲着。被褥上坐着老人和孩子。妇人怀里的婴儿还在含她的奶头,没有吮。她低着头,看着婴儿的脸。脸上没有泪。
他们看见鱼清如兰从官道上走过来,看见她身后跟着的白衣女人,看见最后面走着的少年。没有人说话。
鱼清如兰站在城门外面。她没有拔刀。城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人,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见鱼清,没有说话,把门缝推宽了一掌。
鱼清如兰侧身进去。清月蘭曦跟在她身后。少年走过门缝时,肩膀擦过铁皮上的锈。褐色的褂子上多了一道赭红色的痕。他没有低头看。
卫蘅站在街道那头。鬓角的梅花银簪被夕照映着,透出一线光。她看见鱼清走过来,看见清月,看见少年。目光在少年脚后跟的硬痂上停了一息。
“一个。”她说。声音不高。
“嗯。”鱼清如兰说。
“三百人。”
“散了。”
“找到几个。”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走过卫蘅身侧,走进街道深处。
清月蘭曦走过卫蘅身侧时,停了一步。
“一个。”她说。声音不高。“第七个。”
她说完,跟上去。
卫蘅站在街道上。夕照从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地上。她看着三个人的背影。一个一米八,一个一米七,一个十五六。影子叠在一起。
少年走过墙根时,那个看断秤的老汉抬起头。他看着少年脚后跟那块黑色的硬痂。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断秤。秤杆断了,断口白生生的。秤砣压在秤杆上。
他把秤砣拿起来,搁在石板上。秤砣蹲在石板上,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鸟。他空出来的手,按在自己脚后跟上。他的布鞋后跟磨歪了,往左歪。磨穿的那一圈边缘发黑。他按了一息,松开。
少年没有看见。他跟着前面两个女人,走过空街道,走过关着门的铺子,走过蹲在墙根下的老汉。
卫蘅的院子里,天井里那口缸还沉着半个月亮。另外半个月亮被夕照吃掉了。缸沿上搁着一块布。灰白色,边角磨出毛边。是鱼清裹松枝的那块。
鱼清如兰站在天井边。她把袖口里的松枝取出来。布裹着的松枝,断口凝着松脂。松脂里封着的那粒松针,隔着半透明的黄,青色还是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看了一息,把松枝搁在缸沿上。搁在布的旁边。
清月蘭曦站在她身侧。她看着缸沿上的松枝和布。
“那粒裸着的松针。”她说。声音不高。“留在煤矿了。”
“嗯。”鱼清如兰说。
“留在鞋口里。”
“嗯。”
“黑煤粉上。”
“嗯。”
“它还会青多久。”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把手伸出去,指尖碰了碰松脂封着的那粒松针。松脂是硬的,凉的。隔着松脂,松针的青色淡得像一个影子。
“青着。”她说。声音很轻。
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少年站在院门口。他没有进来。脚后跟的硬痂贴着门槛。门槛的灰上印着很多脚印,新的旧的重在一起。他的脚印落在最上面。褐色的褂子,右肩一道赭红色的锈痕。他站在那里,看着天井里那两个女人。一个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一个站在她身侧,矮了半个头。
他没有说话。
夕照从天井收走了。缸里的水暗下去。松枝搁在缸沿上,松脂里的青松针被暮色染成很深的绿。快要看不见了。但它还在那里。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