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哗哗地流着,声音不大,却比夜风更清晰。神芝蹲在溪边,把草药一株一株放进水里,手指拨开叶片,洗去根上的泥土。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火堆旁只剩青阳和刑天。
刑天手里拨弄着一根树枝,眼睛却往溪边瞟。瞟一眼,收回来,过一会儿又瞟一眼。树枝被他掰成一小截一小截,落在脚边,碎了一地。青阳看在眼里,等刑天第四次往那边看的时候才开口。
“你看神芝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刑天手里的树枝掉了。他愣了一下,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尖。
“我……我没有……”
“有。”
刑天低下头,把掉在地上的碎树枝捡起来,扔进火里。火苗舔了一下,冒出一股青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是又怎样。她是公主,我算什么。”
青阳没接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飘进夜色里,很快又灭了。夜风穿过林子,吹得树冠沙沙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兽吼,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刑天忽然抬起头,看着青阳。
“你知道她是谁吗?”
青阳看着他,没接话。
“神农王朝的公主,”刑天说,“姜神芝。”
青阳心头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溪边那个正在浣洗药草的身影。月光落在她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只知道神芝是海外十洲的医者,从没想过她是神农王朝的公主。难怪她女扮男装,难怪她戴斗笠压帽檐,难怪她从不提自己的过去。
刑天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沉:“我把这个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跟你结拜。”
青阳没有立刻回答。
刑天是神农王朝的武将之后,而自己是轩辕皇室弃如敝履的质子。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也太沉。只要答应了,他就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兄弟,更是多了一条通往蜀地的暗道。蜀锦、蜀茶、甚至是从未流入轩辕的军械图纸——这些资源,足以让他在东夷挺直腰杆。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在刑天如此赤诚的目光下,自己脑海中盘算的竟然是利益交换。他压下这股羞耻。生存面前,羞耻是最无用的东西。如果这份结义能成为他翻盘的筹码,那么这份利用,他认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盘算敛去。
“好。”青阳说。
刑天眼眶红了,重重点头。
两人搬过两块青石,权当祭台。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石面上,尖锐的刺痛感顺着骨缝传遍全身。刑天折下几根枯枝插于石上,权当香烛。夜风穿过林子,吹得篝火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对着天边星月、眼前篝火,齐齐躬身跪下。
刑天率先开口,声音浑厚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我刑天,在此立誓,今日与青阳结为异姓兄弟,上报苍天,下证大地,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背义,不叛兄,以此残躯,护兄长安危,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青阳亦沉声起誓,声音虽不如刑天洪亮,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坚韧:“我青阳,今日与刑天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视若亲弟,护其周全,共享富贵,不离不弃,以此残生,报贤弟厚意!”
刑天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那是粗糙的牛皮缝制的,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这是蜀地佳酿,我爹留给我的。今日与兄长结义,敬天地!”
两人举起酒囊,重重碰在一起。砰的一声闷响,酒液激荡。几滴酒洒出来,落在火堆里,嗤的一声腾起一小团幽蓝的火焰,转瞬即逝。
“敬兄长!”
“敬贤弟!”
两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得像刀子划过喉咙,激起一股热气,从胸口往上涌,烧得人眼眶发酸。
神芝洗完药草回来,远远就听见笑声。她走近了,看见两人面对面站着,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两个傻子。刑天把酒囊举得老高,青阳手里也抓着酒囊,两人又碰了一下。
“兄长,再来!”
“来!”
神芝站在林子边上,看着他们。火光映在两人脸上,她手里的药草攥紧了些,叶片被捏出了汁水,她没察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你们……在干嘛?”
刑天回头看见她,笑得更大声了:“结拜!我兄长!”他一把搂住青阳的肩膀,差点没站稳,青阳扶了他一把。
神芝看看青阳,又看看刑天,没说话。她把洗好的药草摊在石头上晾着。草药摆得歪歪斜斜,有一株被她放反了,根朝上、叶朝下。她在火堆另一边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姜神芝。这个名字已经在她心里藏了太久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是神农王朝尊贵的公主,而不是这个在荒野中浣洗草药的流亡医者。刑天是父亲麾下的旧部之后,他认出了自己,却守口如瓶。而现在,他又要和一个轩辕的质子绑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一枚玉简,那是神农皇室信物。只要她想,随时可以结束这种漂泊。可看着刑天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她又把手收了回来。再等等吧。至少现在,这堆篝火还是暖的。
夜深了。神芝靠着石头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刑天坐在火堆旁,酒劲还没完全过去,眼睛亮亮的,时不时看神芝一眼,又看青阳。
“兄长。”他低声叫了一声。
青阳没睁眼:“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娘,弟弟,妹妹。”
刑天沉默了一会儿:“我是独子。”
火堆噼啪响着,偶尔爆出一颗火星,溅起来,飘进夜色里,很快又灭了。
刑天又开口:“兄长,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神农王朝那边,我能帮上忙。”
青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刑天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神却很亮,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青阳没接话,刑天也没再说话,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夜风又起来了,穿过林子,呜呜地响。两个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生了两个枝干,根却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