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我第七次投胎,前六次都没活过20岁。
算命的瞎子和爹娘说,这一世的我仍然如此。
那时装睡的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情。
……
很快到了19岁生日,爹娘却经常紧皱眉头,好久没见到他们的笑容了。
他们专门寻访了高人,想找些破解之法。
眼看一年一次的生日就要过去了。
不像往年的热闹,偌大的庭院,除了几个仆人,没有任何客人。
因为高人让他们不要办酒席,虽然没说为什么。
我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夜晚将要入睡,娘亲跑到我床头。
她从身上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个香囊。
“十七,这是我和你爹去山上的观里求了好久才得来的。”
我看了一眼。
“这个不就是普通的香囊吗?”
“这个是平安囊,专门保佑家人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我这么年轻,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傻孩子,你当然不会死,这是爹娘对你的祝愿,快收好。”
我接过香囊,看着上面的长生两个字,突然想起算命先生那个话。
沉默了一会后,我开口了。
“娘,我要是死了,你和爹就再生一个,老了好有人陪伴你们。”
娘有一丝担忧。
“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和山上的道长说好了,过了今日,就把你送去长生观修行。”
“出家?娘,你不要我了?”
世上哪有母亲不爱子女,只是当年那个瞎子预测了对了很多人的死亡时间,又看着那个日期临近,希望把我送去道观换一丝希望。
“娘见你也不小了,年轻时多学学道长们的长生之道,也许对你有好处。”
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上山学点法术,变几个戏法也不错,想到这个,我答应了娘亲。
第二天,我早早的起来,想和我这生活了十几年的环境做个告别。
或许是我在他们窗前走过,爹听到我脚步的声音,他也跟着起来了。
娘小心翼翼的拿着一个满是面条的碗,缓缓的一步一步朝桌旁走来。
“十七,把这碗面吃了再走。”
“娘,你起的真早!”
看着端来的面条煮的过透了一点,带着点透明,旁边的那个鸡蛋也有些没熟。
今天从不下厨的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面。
“张婆煮的吗?”我特意问到。
“是…”
“是你娘亲煮的。”爹在一旁补充到。
“你娘前一段时间一直在学这个面,就怕做不出你爱吃的味道,今天要送你上道观,怕日后和你见面的日子少了。”
我看着桌子上的面,眼中有一丝泪花。
倒不是一碗面能感动我,而是我担心真的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
我大口大口的吃面,嘴有意嗦出声音,因为当面好吃的时候,我才会这样。
吃完后坐了一会,我看着外面发起了呆。
娘让爹领着我去道观。
“十七,你上道观后,道长问你来做什么的,你就说求长生,明白吗?”
我用力的点点头。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
人活一世,把想做的,该做的都做好了,那就算圆满了。
如果人人都活个几百上千岁,那天下岂不乱套了?
但爹娘的愿望不一样,孩儿就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如果孩子比他们先死,其实就相当于杀了他们一次。
与其看他们白白死一次,我干脆直接点头好了。
差不多半天,就到了山脚下。
从山下到山上,游人如织。
不知谁家的小姐,在那问姻缘。
还有跪在一边,要学习内家功夫的年轻人。
一个妇女吸引了我的注意,抱着稚嫩的孩子,一路跪拜着上山。
爹看我默不作声。
“这个道观很灵验的,诚心去求,是可以化灾解厄的。”
我一个热血青年,怎么会相信这一套,但想到那个瞎子先生说的话,我还是没有直接反驳。
“我们也要磕头磕上去吗?”我打趣的问到。
“一会有道童来领你上山,你跟着去就好。”
“既然都到山脚了,那我就磕上…”
“李员外,家师命我领公子上山。”
一个走过来的道士,施了个礼后说到。
刚刚磕头的事情莫不是也被他听了去。
我本来想爹心疼我,应该就不会让我磕上去的。
结果爹听我说了这话,刚好道童又来了。
于是说到:
“小道长,犬子诚心磕头上山,不知可否?”
“贵公子果真发心磕头,那便是一片诚意,最好不过。”
看爹点了点头。
“我陪他上山就好,员外请回。”道童说到。
我心想,爹要走的话,不是坏菜了吗。
身边连劝的人都没有了。
爹用鼓励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没办法,那就磕头上去吧。
送走了爹,我开始一阶梯一叩头往上走。
走了多少阶梯我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大概分成了六个部分,也记得不该乱说磕头的。
每磕完一个部分,都像要了我的老命。
到山顶时,太阳已经有些西沉。
那膝盖处的裤子,已经磨出了深深的花痕。
我卷起裤腿,膝盖已经布满淤青,乌紫色的。
我是又饥又渴又累,差不多已经站不起来了。
道童把我扶到一旁的凉亭坐下,让我休息一会,去找道长去了。
兴许是凉亭的缘故,一阵风迎面吹来,格外清爽。
正当我感受这午后的凉意时,一个老道长从我身后走了过来。
只见这个道长鹤发童颜,一根簪子锁住了他盘起的头发。
除了穿了一身深蓝色道袍,我没感觉他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有一说一,他走过的时候,那阵风挺凉快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李十七?”
“见过道长了。”我无力的拱了拱手。
我已经是筋疲力尽了,多说一个字都嫌累。
可这道长好像对我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不满,吩咐了道童领我去吃斋饭,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一个纸条,然后便离开了。
听到饭,那我是两眼放光,立马跳了起来,叫道童快些带路。
毕竟我现在快饿死了,当下给我点吃的,就是让我起死回生。
到了斋堂,桌上除了几个没有热气的白胖馒头,可以说是空无一物。
我都忘了,现在都过了饭点了。
道童先把剩下的馒头都拿过来,然后去嘱咐人煮一碗清汤面。
“进了道观,便要以修行的心态来处事。”这是师父让留下的字条。
“好好好,来了你们这,你们别把我饿死就行。”我边说边啃起了馒头。
直到清汤面上来,我更是像吃娘煮的面那样,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面和汤其实寡淡无味,可能是饥饿的原因,我吃的如同佳肴。
吃完约一刻钟,道童领我去找合身的道袍,还有见一见同门的师兄。
大概试了五六套,才找到一套勉强合身的道袍。
“听说道士会抓鬼,我也能学吗?”我饶有兴致的问到旁边的道童。
“本观清净修行,不会伤害众生。”
“那能变些戏法玩玩吗?”
道童没有理我,把我领去师兄们共同休息的地方。
一进去,几乎没有人往我这里看。
打坐的打坐,斫琴的斫琴,焚香的焚香。
“各位师兄,这是新来的弟子,李十七。”
他们看了一眼,点点头,其中一个人是瞪了我一眼。
我想,我还是换地方住吧。
这几个师兄明显是情感淡漠或者有点敌意。
要是在道观外面,可是要被拉去看大夫的。
“我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我有点央求的低声对道童说到。
“今晚你先在此住下,来日再听师父安排。”
我想到要面对这几个生冷面孔一晚上,多少是一种折磨。
还能怎么办呢?来都来了。
我找到个空床铺坐下,准备一会睡觉。
有一个人坐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李十七,我前几天听过师父说要新来一个弟子,你为何来此呀。”
“学点戏法,下山好谋生。”
那个瞪过我的师兄,又瞪了我一眼,恶狠狠的。
“我们有些是自幼便在山上,有些是上山寻些清净,你倒好,成年了来学戏法谋生。”
他停顿了一会儿。
“何况我们这里可没有戏法。”
我看这个师兄有些认真,就和他说到:
“我来学习道家长生之道…”
“你还这么年轻,少忽悠我,明日见师父,你自然要说真相。”
我真是来求长生的…
但我又不想再解释了。
“明天见到老道长我也这么说,我今天累了,先睡了。”
……
夜晚睡的正香,一个人使劲把我晃了起来。
“李十七!醒醒!你的鼾声怎么那么大!”
“啊?鼾声,我在家从来没有过。”
“我们叫你好久了…”
环顾一周都是坐起来的师兄。
“兴许是我今天累过头了,后半夜你们睡,我出去走走。”
众师兄好像消了点气。
走到门外,黑灯瞎火的,我又不熟悉这个地方,只好在门口坐着。
可能还是太累了,坐了没有半刻,我躺在地上又睡了,这次姿势可能没调好,呼噜声更响了……
随着一声鸡啼,一缕清晨的阳光洒在了我的脸上。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旁边已经有两个师兄在等着了。
“李十七啊,睡得可好呀?”
我憨憨的点了点头。
“还不错,就是地板硬了点。”
但再仔细一看他们的熊猫眼,我好像不该这么说话。
“我出来后,没吵到你们吧?”
我连忙问到、
他们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立即站起来,拉开半扇门,往里一看。
各个都是精神萎靡的。
我心想,这下难搞了,第一个晚上就没和他们处好,我还是下山算了。
各师兄洗漱换洗好,我跟在他们后面,去面见师父。
在他们聊天过程中,我知道那个瞪我的人叫大壮。
他和其他师兄说我是吸食他们精气的妖怪。
我百口莫辩。
各师兄向师父请安后,便站到了两侧。
现在我一个人站在师父面前。
“十七,李员外已经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了,拜师礼就免了,说说你想来学些什么。”
“爹娘让我学些养生之道,好求长生。”
“本观向来主张清心寡欲,长生只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大壮在一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好像对这个事情不感兴趣。
“道观弟子,精气神内收,看你们这些师兄弟,今日如何都是无精打采的。”师父责问大壮。
“这个李十七,晚上睡觉吵的很,我们几个根本睡不着。”大壮委屈夹着愤怒的说到。
师父看着我,笑了一下。
“十七你可休息好了?”
“师父莫要见笑,昨天上山磕头,十分劳累,睡得深沉…”
师父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又笑了一下。
吩咐旁边的道童。
“你们带十七去那个客房,日后他就住那好了。”
“那客房是道观招待有修为的道友用的!”大壮一脸不平。
“李十七是暂时出家,总归算是个客人。”
“他一晚辈,如何与有道行的人住在一处!”
“大壮,那你看你这师弟应该住哪?”
“柴房就可以,那里吵不到人。”
师父面色有些难看。
“李十七远道而来,终是要修成正果的,住在客房便可。”
见师父如此说,大壮心里嘀咕一会。
莫不是这小子有仙缘。
见大壮没有说话,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我向师父拱手称谢。
……
很快几个月过去了。
中间我试图和师兄们缓和一下关系。
帮他们打扫卫生,干些杂活。
大多数师兄并没有生我的气,经常和我说一些道观的事情,所以和他们关系还算不错。
我还和习武的师兄学了几招内家功夫,应急的时候能有些作用。
只是那个大壮,每次见到师父给我开小灶,他就要出来发表一下反对意见,表达自己不满。
我也试图缓和与他的关系。
就比如有一次,他负责道观扫地,我见那天落叶十分多,便找了把扫把帮他一起扫。
后来查验的时候,那块明明是他没扫干净的地,反倒怪是我搞的。
还有一回,我给师兄倒茶的时候,前面师兄都没事,到他这里,不小心洒了一点到他手上,他就大发雷霆,说我要烫死他……
既然关系无法挽回,我就尽量避免和他过多接触吧。
只是有一日,我好久没开荤了,肚中的馋虫把我整个人勾了起来。
想到这后山有些野禽,便跑去后山抓野鸡吃去了。
必须坦诚的说,我就只干过这一次。
兴许是我来道观久了。
抓到野鸡的时候,我双手合十,朝山的深处做揖,希望各路神仙不要怪我扰乱了这清净之地,然后在心里向师父赔不是。
用这个方式,换取开荤时心跳的平静。
正当我把棕色的野鸡杀了,毛拔了,洗干净,烤着吃的时候,一个人正在向我靠近。
我往那个方向定睛一看。
天杀的,谁来不好,让他来看到了。
他马上跳出来,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大喝一声:
“李十七!你在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是大壮。
“真香!师兄要不要来一口?”
“你混账,来到这出家人的清净之地,开荤戒,这长生观你是别想待下去了!”
我当然知道开荤然后被抓到,是要赶下山的,那有什么办法呢?
哦,你说长生的事情啊,我再不吃点好的,可能直接就难受死了,下山还可以再活几天。
我就是一个俗人,守着清规戒律,违背了自己内心,反倒不符合了自然之法,那才是罪过。
大壮见我没有说话,一手抓住我的手,一手拿着我烤熟的野鸡,打算来个人赃并获。
没办法,毕竟有些理亏,只好跟着他去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