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北疆的天色像是被冻僵了一样,灰蒙蒙地压在山脊上。花玄缺站在坑边,目光落在林玄策那具尚未掩埋的尸身上。他回头的动作很慢,但眼神极准,像刀锋划过冰面,不留一丝余地。
尸体确实不动了。
老帮主拄着绿竹杖走过来,喘了口气,肩膀微微起伏。他没看尸体,只看了花玄缺一眼,低声道:“死了就是死了,别让死人牵着活人走。”
花玄缺没应声,只是抬脚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脆响。他知道老帮主说得对,可这世道,死人比活人更会闹事。
两人并肩离开雪坑,身后风卷起几片残布,缠在断石上猎猎作响。林玄策的血已经凝成黑块,渗进冻土里,再没人去翻他的脸。
走了约莫半里路,老帮主忽然咳嗽两声,抬手抹了下嘴角。那点血迹不显眼,但他自己清楚得很——方才那一掌“亢龙有悔”耗得狠,旧伤跟着反扑上来,肋骨处像卡了把钝刀,一呼吸就刮肉。
“你还撑得住?”花玄缺停下脚步,声音依旧短,却多了个尾音。
“死不了。”老帮主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脯,“这点劲儿都扛不住,早二十年就躺下了。”
花玄缺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继续走。七个骷髅酒葫芦贴着腰侧,一个都没晃。他知道老帮主硬撑,也知道自己不能停。江湖从不给喘气的机会,尤其是他们这种砍出一条血路的人。
此刻,在北疆另一头的密林深处,一处隐蔽石室燃着微弱烛火。李公公盘坐在一张破旧蒲团上,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一旁。他脸色比往日更沉,眼底泛着青黑,但气息平稳,显然已调养得差不多。
门帘掀开,一名黑衣探子跪地禀报:“韩小飞伏诛,林玄策亦被花玄缺与老帮主联手击杀,二人皆已确认身死。”
话音未落,李公公手中茶盏猛地捏碎,瓷片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像撒了粒粒红豆。
“都死了?”他声音不高,却让那探子膝盖一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是。韩少帮主死于林凤仪剑下,林玄策被降龙十八掌击毙,尸首仍在原地未收。”
李公公缓缓起身,踱到墙边一幅舆图前。指尖顺着“北疆”一路滑向“龙庭”,最终停在皇城位置。他嘴角慢慢扬起,不是笑,是刀刃出鞘前的寒光。
“既然你们都走绝路,那便由我来走那登天梯。”他低声说,“这一局,我不等人送牌了。”
他转身走出石室,外头残部百余人列队等候,人人低头,气氛压抑。见他独臂现身,有人眼中闪过惧意,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主心骨垮了。
李公公站上高台,鎏金拂尘一挥,寒声道:“谁若退,便是此等下场!”
话音刚落,拂尘尖端如蛇吐信,瞬间割断一名逃兵脖颈。那人连哼都没哼,扑通倒地,血喷了旁边两人一身。
全场鸦雀无声。
“花玄缺杀我禁军,断我手臂,辱我尊严。”李公公环视众人,语气阴冷,“如今韩小飞、林玄策皆因他而亡,你们怕了?觉得大势已去?”
没人敢答。
“我告诉你们,大势从来不在正道,而在强者手中。”他抬起右手,指向北方雪原,“只要我还站着,北疆就还没定局。事成之后,封侯赐爵,共享江山。今日随我者,明日便是新朝功臣!”
人群中有人眼神亮起,那是贪欲点燃的火苗。
“现在,跟我出发。”李公公转身,大步向前,“我要让花玄缺知道,断臂之人,未必不能斩龙!”
队伍整装启程,黑旗卷起,踏着残雪向北行进。李公公走在最前,步伐稳健,仿佛从未受过重伤。风吹动他蟒袍一角,露出腰间那把软剑“龙鳞”的剑柄,寒光隐现。
而此时,花玄缺与老帮主已在一处背风岩壁下暂歇。火堆烧得不大,勉强驱散寒意。老帮主靠着石头闭目调息,呼吸略重,但还算平稳。
花玄缺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粗陶碗,倒了半碗酒。酒液浑浊,映不出人脸。他没喝,只是盯着火焰看。
远处传来一声狼嚎,短促而急,像是被什么吓住了,戛然而止。
花玄缺眼皮一跳。
老帮主睁开眼:“听到了?”
“嗯。”
“不是狼该停的时候。”老帮主撑着竹杖坐直,“这片山,最近太安静了。”
花玄缺放下碗,站起身。他的铁剑还在鞘中,但左手已习惯性按在剑柄上。七个骷髅酒葫芦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你感觉如何?”他问。
“还撑得住。”老帮主咬牙,“别把我当病号。”
花玄缺点头,望向北方。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布。
他知道,那种味道,是战前的气息。
林凤仪此时正在三里外的一处山坳休整。她盘膝而坐,寒玉剑横放膝上,剑穗系着的冰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手指无意识抚过耳垂上的小剑形耳钉,眉头微蹙。
她也感觉到了。
空气变了。
不是风向,也不是温度,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暗处重新洗了牌,准备掀桌。
她站起身,将寒玉剑插回剑鞘,鹿皮小靴踩在积雪上,没有回头。她知道花玄缺和老帮主还没回来,但她不需要等命令。
该来的总会来。
北风呼啸,吹动林凤仪的素白剑袍。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惨淡月光。
就在这时,远方地平线上,一队黑影正缓缓移动。旗帜未展,但气势逼人。领头那人虽独臂,却走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的旗。
李公公眯眼望着前方雪原,低声自语:“花玄缺,这次,换我来猎你。”
队伍加快脚步,踏雪无痕,直奔北疆腹地。
花玄缺站在岩壁边缘,忽然开口:“他们来了。”
老帮主睁开眼,握紧了绿竹杖:“谁?”
“不该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