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得人喘不过气,花玄缺踏出那一步后,脚底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林玄策站在坑沿,浑身发抖,双眼赤红,嘴里嗬嗬作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还没完……”他嘶哑着嗓子,“还没完……”
老帮主眉头一皱,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你这人,死都不肯认命。”
花玄缺没说话,只是往前又走了一步,铁剑依旧扛在肩上,七个骷髅酒葫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知道,这一战不能再拖。
林玄策猛然抬头,指尖颤抖地指向花玄缺,嘴唇一张一合,像是要说什么。可话未出口,体内真气已如沸水翻腾,经脉暴起如蛇游皮下,整条左臂黑钉深嵌,血丝顺着皮肤爬出,像蛛网般蔓延。
老帮主低喝一声:“他要拼了!”
话音未落,林玄策双目骤睁,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出,血剑虽不在手,右手却已化为利爪,直取花玄缺咽喉。这一击带着自毁之势,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拉长。
花玄缺侧身避让,铁剑顺势滑落肩头,左手握住剑柄,剑尖斜指地面。他没有立刻还击,而是冷冷看着林玄策的动作轨迹。
老帮主却不再犹豫。他右腿微瘸,却猛地蹬地,绿竹杖横扫而出,不偏不倚点在林玄策右膝外侧麻穴。这一杖力道精准,封死了他变招的余地。
林玄策身形一滞,右腿发软,但左手却猛然扬起,掌心喷出一股暗红血雾,直扑老帮主面门。这是血影诀最后一重——以精血催动邪劲,伤人于无形。
老帮主冷哼一声,竹杖回旋,杖尾挑起地上积雪,形成一道雪幕挡在面前。血雾撞上雪墙,发出滋滋声响,瞬间将白雪染成紫黑。
“疯狗咬人,也得看牙口够不够硬。”老帮主啐了一口,抹去眉间溅上的血点。
就在这瞬息之间,花玄缺动了。
他一步跨出,铁剑贴地疾行,剑锋划过冻土,发出刺耳摩擦声。林玄策察觉不对,强行扭身欲退,可老帮主早已欺近,左掌如铁钳般扣住其肩井穴,硬生生将他钉在原地。
“接好了!”老帮主暴喝。
花玄缺剑势不停,剑尖挑起,直逼林玄策胸口。但他并未刺下,而是收剑归鞘,双手空握,向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这一击不该由他来。
老帮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目光一对,一点即收。
老帮主松开林玄策肩井,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提起,掌心朝天,如托千斤巨鼎。他脚下积雪无声塌陷,一圈裂痕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
“降龙十八掌,第九式。”他声音低沉,“亢龙有悔。”
掌风初起时无声无息,可刹那之后,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飞雪,天地仿佛为之色变。林玄策瞪大双眼,想运功抵抗,却发现全身经脉已被先前交手震得七零八落,真气根本提不上来。
“不——!”他嘶吼,声音凄厉如野兽临死哀鸣。
老帮主双掌推出,掌风如怒涛奔涌,直击其胸口。那一掌没有花哨变化,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江河决堤,不可阻挡。
“砰!”
一声闷响,林玄策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整个人撞断半截黑石,落地时脊骨塌陷,口鼻溢血,四肢抽搐两下,瞳孔涣散,气息全无。
花玄缺伫立原地,未追击,亦未言语,仅目光扫过其尸身,确认死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老帮主拄杖缓行至尸旁,低头凝视良久。雪花落在林玄策脸上,慢慢融化,混着血水流进衣领。他仰头望天,眉间积雪缓缓化开,露出底下深深的皱纹。
“你本不必走到这一步……”他轻叹,语气中无胜者骄矜,唯有苍凉。
花玄缺转身,走向老帮主,停在其身侧半步距离,低声道:“走。”
老帮主没动。他伸手抚过绿竹杖,指尖在杖头破酒葫芦上轻轻摩挲,似在平复气息。片刻后,他点头,拄杖转身,与花玄缺并肩而立。
三人所处雪坑四周血迹斑斑,唯余两道脚印延伸向远方。风势渐弱,但寒意更甚,天地仿佛为死者默哀。
花玄缺抬眼望向北疆方向,远处山影模糊,黑石阵残垣断壁,在风雪中静静矗立。他知道,这场仗打完了,可江湖不会因此安静。
老帮主忽然咳嗽两声,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方才那一掌耗损不小,加上旧伤未愈,此刻气血翻涌,难以压制。
“你还撑得住?”花玄缺问。
“死不了。”老帮主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肩膀,“等会儿请你喝酒。”
花玄缺没应声,只是把铁剑重新插回腰间。七个骷髅酒葫芦静止不动,像七个沉默的见证者。
远处风声呼啸,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去尸身轮廓。林玄策躺在雪地里,双眼未闭,面容扭曲,死状凄厉,可那股执念,终究被一掌拍散。
老帮主又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剑阁养你十年,你却弑师夺谱;江湖容你一条活路,你偏要走绝径。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怪得了谁?”
花玄缺没接话。他知道,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听不进道理,死了也不配有人为他流泪。
两人静立片刻,未语。风卷残雪,吹动衣袍猎猎作响。战斗结束了,可这片荒原依旧冰冷,人心也一样。
老帮主拄着竹杖,右腿微瘸,呼吸略显粗重。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不见日影。
“这鬼地方阴气重,不宜久留。”他说,“走吧。”
花玄缺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察觉异样。他猛地回头。
林玄策的尸体仍躺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