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穿透雕花窗棂,细碎地洒在铺着云锦软垫的床榻上,将寝殿晕染出一层温柔的暖光。云浅月从沉睡中缓缓醒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绣着缠枝莲纹样的米白色帷幔,柔软而精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安神的熏香——陌生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她怔怔地望着帷幔,眼神空洞,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混沌不堪。
这是哪儿?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却找不到一丝答案。过往的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看不清,摸不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落和茫然。
她动了动手指,左臂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才惊觉自己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浑身也都带着淡淡的酸痛感。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寝殿,最终落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一个年轻男子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已然睡着了。他身着玄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像是多日未曾休息过。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封奏折,指尖泛白——显然是批着批着便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云浅月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像春日里的暖阳,轻轻漫过心底的荒芜。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守在她的床边?为什么看他的模样,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被子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打破了寝殿的寂静。
下一秒,靠在椅背上的男子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和急切。他愣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沙哑和小心翼翼的急切: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密密麻麻地砸过来,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云浅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布满的血丝,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缓缓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萧衍见她摇头,以为她是在说不疼、不舒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眼底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可还没等他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云浅月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浓的茫然,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是谁?”
萧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他怔怔地看着云浅月,看着那双曾经明亮张扬、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像一张白纸,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涩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和失落,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她,也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我叫萧衍。我是你从小认识的人。你叫云浅月,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姐姐。”
每一个字,他都说得格外认真,格外缓慢。目光紧紧锁在云浅月的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生怕她听不清,也生怕她记不起。
云浅月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重复着他的话:
“云浅月……萧衍……姐姐?”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一丝茫然,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陌生的信息,试图在空白的脑海里,找到一丝与之相关的痕迹。
萧衍用力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对,你叫云浅月,是我萧衍的姐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云浅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又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轻声问道:
“我受伤了?”
“嗯。”萧衍的声音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你从悬崖上摔了下来,伤到了头,也伤到了手臂。太医说,你只是暂时失忆了——等养好了伤,慢慢就会想起来的。”
他没有说实话。没有告诉她“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他怕吓到她,怕她陷入绝望,更怕她会因为这份绝望,再次伤害到自己。
他只想让她安心养伤,只想让她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浅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目光望着窗外的微光,眼神依旧茫然。
寝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衍。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轻声问道:
“那我……有喜欢的人吗?”
萧衍猛地愣住了。
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裴烬的身影——那个总是一身黑衣、眉眼冷峻的男子,那个她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人,那个她坠崖前,心心念念想要去找的人。
他想起她为了救裴烬,不顾一切闯敌营的模样;想起她站在悬崖边,对裴烬说“我要去找他”时的坚定;想起她坠崖后,裴烬疯了似的搜寻的模样。
他心里清楚——她有喜欢的人。那个人是裴烬,从来都不是他。
可他看着云浅月那双茫然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好奇和犹豫,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喜欢的是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个她喜欢的人,此刻或许还在远方,拼尽全力地找她;更不知道,告诉她这一切之后,她会不会因为急切地想要去找裴烬,而不顾自己尚未痊愈的身体。
沉默在寝殿里蔓延。
一瞬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萧衍的心里充满了挣扎——一边是想要告诉她真相的愧疚,一边是想要留住她、不让她再受伤害的私心。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你以前……对我很好。”
他没有撒谎。从小时候起,她就对他很好——护着他,疼着他,为他挡下所有的欺负,为他付出了很多。这份好,是姐弟之间的情谊,是恩人之间的感激,从来都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可他不敢说透,只能用这样一句模糊的话,避开她的问题。
云浅月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耳朵悄悄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萧衍,看着他布满血丝、满是疲惫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
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悄萌芽。
他守着她,几天都没好好休息了吧?他对她这么好,这么关心她——而他说,她以前对他很好……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前,是喜欢他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她越想,耳朵越红,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避开了萧衍的目光,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萧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到她泛红的耳朵和脸颊,看到她躲闪的目光——心里瞬间一紧。
她误会了。
她把他说的“对我很好”,当成了男女之间的喜欢。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她“不是那个意思”,想要告诉她,她对他的好,从来都不是爱情。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解释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他怕她追问,怕她难过,更怕她知道真相后,会立刻想要去找裴烬。
他告诉自己——等她身体好了,等她养足了精神,再告诉她真相,再让她去找裴烬,再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现在,就让她误会吧。就让他自私一回,多守着她几天。
寝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云浅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脸颊的红晕迟迟没有褪去。
萧衍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私心,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哪怕这份欢喜,是建立在她的误会之上。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长青端着一碗温热的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寝殿里沉默的两人,还有云浅月泛红的脸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手轻脚地走到萧衍身边,将药碗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陛下,药熬好了。”
萧衍接过药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
“我来。”
长青会意,没有多言,轻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将寝殿的寂静,再次留给了两个人。
萧衍舀起一勺药,放在唇边吹了吹,确认温度适宜后,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云浅月的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来,喝药。良药苦口,喝完药,伤口就会好得更快,记忆也会慢慢想起来的。”
云浅月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的暖意更甚。她没有犹豫,乖乖地张开嘴,将那勺药喝了下去。
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涩意。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嘴角也微微抿起。
萧衍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笑意,轻声安慰道:
“忍一忍,很快就喝完了。喝完我给你拿块蜜饯,解解苦。”
云浅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药。萧衍则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轻柔,眼神温柔,仿佛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碗药很快就喝完了。萧衍放下药碗,拿起一旁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云浅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你一直守着我吗?”
萧衍点头,语气平淡:“嗯,陪着你。”
“守了几天了?” 云浅月又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萧衍顿了顿,刻意轻描淡写地说:
“没几天,就两三天而已。”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已经守了她五天五夜,不想让她因为愧疚,而勉强自己做什么。
可他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长青小声的插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心疼:
“陛下,您怎么能骗云姑娘呢?您明明守了五天五夜了——不管怎么劝,都不肯去休息,连饭都吃得很少!”
萧衍猛地瞪了门口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长青连忙闭上嘴,再也不敢说话。
云浅月看着萧衍,看着他眼底深深的青黑,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心里瞬间一暖,眼眶也微微泛红。
原来,他守了她这么久。原来,他对她这么好。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指尖传来他温热的体温,她轻声说:
“你去休息吧。你眼睛都红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萧衍摇头,语气坚定:“我不累,我再陪着你。”
“你明明就很累。”
云浅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
“你去休息,我在这儿,不会跑的。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萧衍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一点点漫过心底的酸涩和疲惫。
他愣了一瞬。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我去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就叫长青,或者直接喊我——我很快就过来。”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深深地看了云浅月一眼,确认她一切安好,才缓缓转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萧衍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眼底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整个人也显得愈发憔悴。
长青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小声问道:
“陛下,云姑娘她……”
“她误会了。”
萧衍的声音沙涩,语气里满是愧疚:
“她以为,我说的‘她以前对我很好’,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长青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轻声劝道:
“陛下,您要不要跟云姑娘解释清楚?万一误会越来越深,以后就不好收场了。”
萧衍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疲惫:
“不了,等她身体好了再说。现在,她刚醒,身体还很虚弱,经不起刺激。就让她误会吧——至少,这样她能安心养伤,至少,我还能多守着她几天。”
长青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里也满是心疼,却再也不敢多劝,只能轻声应道:
“是,陛下。”
寝殿内。
云浅月一个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微光,脑海里全是萧衍的身影。他疲惫的脸庞,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温柔的语气,他小心翼翼喂她吃药的模样——
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
他说,她以前对他很好。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她不知道,也记不起来。可她能感觉到,和他在一起,她很安心,很温暖——
那种感觉,陌生却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曾拥有过。
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又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在反驳,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皱了皱眉,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一片空白。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守过她,也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她。
可那个人是谁,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夜幕渐渐降临,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寝殿里,清冷而温柔。
云浅月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茫然又带着一丝困惑。
她想起萧衍的眼睛,想起他说“你以前对我很好”,想起他喂她吃药时的温柔,想起他守了她五天五夜的执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心底暖暖的。
可这份温暖,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好像哪里不对。
好像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轻轻地说:不是他,不是他。
可那个人是谁?她想不起来,无论怎么努力,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低下头,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困惑和茫然:
“我到底……忘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清冷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她的身上,陪着她——
陪着她这份无处安放的茫然和困惑。
隔壁房间里。
萧衍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同一轮月亮,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底满是愧疚和挣扎。
他知道她误会了,知道自己这样做很自私,知道自己不该隐瞒真相。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想让她再受伤,不想让她再陷入痛苦,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他闭上眼,轻声说:
“浅月姐,对不起。”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对自己自私的忏悔。也是说给她听的——是对她误会的愧疚。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她身体好了,等她养足了精神,他一定会告诉她真相,一定会让她去找裴烬,一定会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就让他自私一回,就让他多守着她几天,就让这份误会——
再延续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