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映着萧衍专注的侧脸。
他身着玄色龙袍,指尖握着朱笔,眉宇间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连批奏折的动作,都比往日慢了几分。长青端着一杯温热的茶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陛下,您已经批了三个时辰的奏折了,歇口气吧。”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窗外——仿佛在等什么消息。
萧衍没有抬头,朱笔在奏折上落下遒劲的字迹,淡淡道:
“不必,还有几封急件。”
话虽如此,他握笔的指尖,却微微泛白——他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这些奏折,而是那个下落不明的身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连通报都忘了,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惨白:
“陛下!不好了!云姑娘……云姑娘出事了!”
“啪” 的一声,萧衍手中的朱笔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像极了云浅月常穿的那身红衣。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奏折散落一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什么?!她怎么了?”
内侍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边境传来消息,云姑娘在悬崖边遭遇埋伏,坠崖了……下落不明。只找到她的一块衣料,还有人说,看到她坠入了山下的河中。”
萧衍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想起登基时对她的承诺,想起她身着红衣、笑靥如花的模样,想起她为他挡下的暗箭,想起她那句“萧衍,你要好好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备车!”
萧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朕要亲自去边境!”
“陛下!不可啊!”长青连忙上前拦住他,“您是九五之尊,不能轻易离宫。边境路途遥远,且局势未稳,万一有不测……”
“她是我姐。”
萧衍打断他,眼底翻涌着血丝,语气沉重却异常坚定:
“她出事了,我必须去。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她出事。”
长青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应道:
“是,臣这就去备车,安排护卫。”
萧衍没有再批奏折,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边境的方向。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枚云浅月曾佩戴过的玉扣——那是她以前落在皇宫,他一直收着的。
他想起小时候,他体弱,总被宫里的皇子欺负。每次都是云浅月挡在他身前,攥着他的手说:
“萧衍,以后我罩着你。谁欺负你,报我名字!”
那时的她,也是一身红衣,眉眼明媚,意气风发,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可现在,她却坠崖落水,生死未卜。
萧衍闭上眼,满心都是自责:他不该答应无尘,让她去边境;不该只顾着稳固皇权,忽略了对她的保护;不该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半个时辰后,车队备好。萧衍率先踏上马车,长青和一众护卫紧随其后。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敲在萧衍的心上,每一声都带着焦灼。
他坐在马车内,双目紧闭,脑海里全是云浅月的身影。
从初见时的惊艳,到后来的相伴,再到她坠崖前的模样——一幕幕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车队行了两天两夜。
萧衍几乎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只是靠在车壁上,一遍遍回想和云浅月有关的一切。长青劝他吃点东西,他只是摇头,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
却依旧执拗地盼着能早点找到她。
第三天清晨,车队终于抵达边境的山林。
刚停下,就有探查的护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陛下,下游浅滩处,有一对老夫妇救了一个姑娘。浑身是伤,穿着粗布衣裳——眉眼间和云姑娘极为相似!”
萧衍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跳下车,连鞋子踩歪了也浑然不觉。
他跟着护卫,沿着河岸快步走去,心跳越来越快,既期待又恐惧——
期待她还活着,恐惧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穿过茂密的树林,一间破旧却干净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萧衍放缓脚步,轻轻推开木门。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姑娘正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头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只是没了往日的红衣,多了几分温顺,少了几分锋芒。
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茫然。看着萧衍,轻声问道:
“你……是谁?”
萧衍的脚步顿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曾经喊他“萧衍”、护他周全的姐姐,现在竟然不认识他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和心疼,一步步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浅月姐,我是萧衍。我来接你回家。”
云浅月皱了皱眉,眼神里的茫然更甚:
“萧衍?我……不认识你。”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她皱起眉头。
这时,一对老夫妇从里屋走出来。老婆婆看到萧衍一行人,连忙上前,有些局促地问道:
“你们是……?”
“我是她的弟弟。”
萧衍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浅月身上,没有移开:
“多谢二位救了我姐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说着,他示意长青拿出银子,递到老夫妇面前:
“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二位收下。”
老夫妇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姑娘命苦,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必须收下。”
萧衍的语气坚定:
“你们救了她的命,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他知道,再多的银子,也报答不了这份恩情——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样。
老夫妇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萧衍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云浅月苍白的脸,看着她左臂的绷带,看着她眼底的茫然——
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轻声说:
“浅月姐,你受伤了。我带你回皇宫,那里有最好的太医,能治好你的伤。”
云浅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却没有拒绝——眼前这个人,虽然陌生,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
萧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她的身体很虚,几乎靠在他的身上,左臂的伤口时不时传来刺痛,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萧衍放慢脚步,一点点扶着她走出木屋。看着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想起她往日的红衣——
心里的愧疚更甚。
上车前,云浅月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萧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
“别怕,我带你回家。”
马车缓缓启动,云浅月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林,眼神茫然。
萧衍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到她左臂的绷带,看到她脸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想起太医说的话——
心里一阵后怕。
还好,她还活着。
“你……真的是我弟弟?”
云浅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萧衍点头,眼底满是温柔:
“是。我是萧衍,是你唯一的弟弟。以前,都是你保护我,现在——”
“换我保护你。”
云浅月沉默了,不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回到皇宫,萧衍把云浅月安排在最精致的寝殿,派了最好的太医来诊治,又安排了贴心的宫女伺候。
太医仔细检查后,躬身对萧衍说:
“陛下,云姑娘身上的外伤无大碍,好好养着就能痊愈。只是头部受创严重,淤血压迫记忆,怕是……失忆了。”
“能恢复吗?”
萧衍的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担忧。
太医犹豫了一下,躬身道:
“不好说。有的人过几天就能想起,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全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也看能不能遇到能唤醒她记忆的人或事。”
萧衍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下。
他走到寝殿内,云浅月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眼神空洞。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声说:
“浅月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云浅月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依旧带着茫然:
“萧衍,我以前……是什么人?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萧衍的心一紧。
他知道,她忘了的,是裴烬。
可他没有说。他怕刺激到她,怕她刚好转的身体再出意外。他轻轻摇头:
“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以后有我在,我会陪着你。”
接下来的几天,萧衍几乎推掉了所有无关紧要的奏折,每天都守在云浅月身边。陪她说话,给她讲以前的事——讲他们小时候在宫里的时光,讲她如何保护他,讲她如何意气风发。
却刻意避开了裴烬,避开了那些让她受伤的过往。
云浅月听得很认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偶尔会问一两句,却始终没有任何记忆的碎片浮现。萧衍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心里既庆幸又愧疚——
庆幸她还活着,愧疚是自己把她推向了深渊。
又过了几天,云浅月的伤好了很多,已经能下床自由走动。
这天傍晚,她站在寝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的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像为她镀上了一层薄纱。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声问道:
“在想什么?”
云浅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没什么。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
萧衍沉默了。
他知道,她忘了的,是裴烬。可他不敢说——他怕她想起后,会再次陷入痛苦,更怕她会离开皇宫,回到那个让她受伤的人身边。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
“没关系,慢慢来,总会想起来的。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忘了什么——”
“我都会陪着你。”
云浅月没有说话,继续望着窗外的夕阳,眼底满是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只知道心里那一块空缺,始终填不满。
萧衍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受任何伤害,绝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溜走。不管她记不记得过去,不管她会不会想起裴烬——
他都会守在她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笼罩了皇宫。
云浅月转过身,看着萧衍,轻声说:
“萧衍,我总觉得,我好像欠了什么。”
萧衍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
“不欠什么。有我在就好。”
云浅月看着他,点了点头。
可心里的空缺,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