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噼啪响。
林舒然盯着铜炉里跳动的火星,手里转着一只白瓷炖盅。盅盖掀开条缝,桂花糖藕的甜香混着热气往上冒。
“小姐,三位婶娘到了。”惜春在帘外低声道。
“请。”
帘子一掀,带进一股冷风。三个妇人鱼贯而入——为首的穿着酱色织锦褙子,手里攥着串佛珠,珠子搓得油亮;中间那个身段丰腴,腕子上套着三个金镯子,走一步叮叮当当;末尾的最年轻,眉眼间带着怯,是庶出的三房媳妇,进门先往角落里扫了一圈。
她们都是侯爷的庶弟之妻。在府里被沈氏压了二十年,连正厅的门槛都摸不到,逢年过节只能坐在偏厅,茶水都比别人凉半截。
“舒然给三位婶婶请安。”林舒然起身,没等她们回礼就扶住最前的那个,“天寒地冻的,快上座。惜春,把那坛黄酒温上,再加些姜丝。”
暖阁里早布好了席。不是正厅那种分尊卑的长案,是圆桌。圆桌没有主次,坐下就是平起平坐。
林舒然亲自执壶,给三人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撞进青瓷杯,酒香散开。
“这……”大房的周婶娘手按在杯口,没敢喝。她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草汁色,“大姑娘,咱们今日来,心里头揣着明白。您是有事要吩咐?”
林舒然笑了,给自己也倒满一杯,仰头喝了半盏:“婶婶爽快,那舒然也不绕弯子。”
她放下杯,从袖中抽出三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不是诗笺,是写满了字的契书,墨迹还没干透。
“这是?”二房的吴婶娘眯起眼,身子前倾,金镯子撞在桌沿上,当的一声。
“分红契。”林舒然指着纸上的条款,“咱们侯府在城西有六间铺子,城南还有两处田庄。这些年都是母亲在管,可诸位婶婶都知道,那些账面上……亏空不少。”
三人脸色微变。那些亏空,多半是沈氏填了娘家的窟窿。她们都知道,但谁也不敢说。
“舒然如今暂代中馈,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林舒然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说悄悄话,“这三间铺子,我打算让三位婶婶家里入股。不用你们出一两银子,凭身份占干股,年底分红,三七开——你们三,公中七。”
暖阁里静了。只有炭火炸开一颗火星,啪的一声。
最年轻的赵婶娘咽了咽口水:“大姑娘……这话当真?”
“白纸黑字,按手印。”林舒然推过去一盒朱砂印泥,“但有个条件——年底分红的前提,是铺子的盈利涨三成。怎么涨?诸位婶婶家里都有在外行走的男丁,有读书识字的,也有会算账的。给我引荐几个人才,帮我盯着那些掌柜,别让他们再偷奸耍滑。”
她顿了顿,又给每人夹了一块糖藕,动作自然得像在伺候自家长辈。
“另外,几位堂弟堂妹的婚事……舒然在老太君跟前还能说上几句话。二堂弟不是想谋个武职?三妹妹不是许了人家却嫌对方门第低?这些,都能谈。”
周婶娘的手抖了。她儿子二十三了,还在家啃老。不是不想做事,是没门路。侯府的门路都被沈氏把着,她一个庶出媳妇,求人无门。
吴婶娘的女儿更惨。被沈氏许给个穷酸秀才,换了两千两银子的“谢媒钱”。那秀才四十多岁,死了两任老婆,家里穷得叮当响。
“大姑娘……”周婶娘突然抓住林舒然的手腕,眼眶红了,“你图什么?咱们是庶出,从来都是……”
“图个热闹。”林舒然反手握住她,“一家子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侯府败在几个人手里。诸位婶婶帮我看好这三间铺子,就是帮自己攒嫁妆、攒聘礼。咱们一荣俱荣,一损……那自然是我顶着,毕竟我是‘继女’,名声已经够差了,不差这一桩。”
她自嘲地笑笑。
吴婶娘突然拍桌——啪的一声,金镯子震得叮当响:“干了!我男人有个侄子,在钱庄当过三年学徒,算账是一把好手!”
“我也干。”赵婶娘声音细但坚定,“我……我娘家哥哥是县丞,虽官小,但熟悉刑名,能帮大姑娘查那些刁奴的底细。”
周婶娘没说话,只是重重按下了手印。拇指摁进朱砂印泥里,再摁到契书上,红印清晰。
酒过三巡。三位婶娘告辞时,腰杆都比来时直了三分。
惜春收拾残席,小声问:“小姐,您真给她们分红?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舒然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沈氏被禁足,但她的根还没拔。我需要眼睛,需要人手,更需要……让那些以为我只能靠老太君的人知道,我靠的是脑子。”
她顿了顿,手指停了。
“对了,墨痕今日当值?”
“在书房外头伺候呢。”
“嗯。”林舒然眼神暗了暗,“让春杏盯紧点,特别是……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