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窗缝,吹动油灯残存的灯芯,火苗晃了两下,熄了。陈无咎仍坐在窗畔,背靠墙壁,手放在膝上,密卷贴在胸口,体温一点点渗进纸页。街市早已安静,连药铺门口的阴行草都垂下了叶片。他知道,这一晚不会过去得太平。
门被踹开的时候,没有预兆。
三名差役撞进来,腰刀出鞘一半,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领头的是个络腮胡,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他站在门口,没进屋,只将一张黄纸甩在地上。
“陈无咎,私藏禁典,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奉县令之命,即刻拘押,押入大牢候审。”
陈无咎没动。屋里黑,他的脸藏在暗处,只有眉骨那道旧疤泛着微光。
络腮胡抬手,身后两人上前,铁链哗啦作响。陈无咎这才起身,赤手空拳,草鞋踩过地上那张拘票,走出了门。
街上已围了人。都是青坪集的百姓,披着薄袄,远远站着,没人说话。几个孩子被母亲拉回屋内,门板吱呀合上。陈无咎走过人群,差役在后头押着,铁链虚搭在他肩上,像一种仪式——不是怕他逃,是做给所有人看。
县衙在镇北,青砖高墙,门楼挂着铜铃。进了门,直通牢区。石阶往下,越走越冷。空气里有铁锈味和腐草气。狱卒提着灯笼,光晕在墙上跳,照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剑痕。
牢房不大,四壁石砌,角落有排水沟,干涸发黑。中央悬着一张网,黑铁丝编成,节点处嵌着银针,三百六十根,根根朝内,对准囚室中央。网绳系在四角铁钩上,绷得笔直。
陈无咎被推入牢中,铁门哐当锁死。
他站在网下,抬头看。指尖轻轻拂过玄铁链,布条未解。片刻后,脚步声从廊外传来,比差役稳,也慢。一个穿深青官袍的男人出现在门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手里拿着一块玉牌,正对着网心查验灵力流转。
“锁灵网已布,银针浸过断脉露,修士真气一动,针阵自启。”县令低声对身旁狱丞说,“等他试图破封,立刻引动机关,死士五人已在隔壁待命。”
狱丞点头:“可要留口气?”
“不必。”县令目光扫过牢内,“监道院要的是结果,不是活口。”
他说完,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牢中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金属碰撞,也不是脚步移动。是布帛摩擦木柄的声音。
陈无咎抬起了背上的残剑。白布未拆,剑身藏于其中。他左手握柄,右手两指夹住布角,轻轻一送,剑尖露出半寸。然后,他向前一步,剑尖点向锁灵网中央节点。
动作极轻,像碰蛛丝。
但网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整张网颤,而是从中心扩散出一圈波纹,顺着铁丝迅速传向四角。银针随之微动,针尖偏转三寸,对准的不再是牢中之人,而是隔壁观察孔后的阴影。
观察孔后,五名死士伏在暗室,屏息等待。他们身穿灰袍,袖藏短刃,耳戴音螺,随时准备扑杀。为首者手指已搭在机关扳杆上,只等网动气散,便破门而入。
可还没等信号,第一根银针破空射来。
嗖!
钉入左首死士咽喉,血喷在墙上。第二根紧随其后,刺穿眼眶。第三、第四,如雨落下。五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已被三百六十根银针尽数贯穿,尸体靠在墙边,像五具穿满钉子的草人。
震动止息。
陈无咎退后一步,回到原位。残剑收回背后,白布重新裹好。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石砖缝隙里,有两滴血从门缝渗入,是死士倒下时流出来的。
他没擦。
牢外,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急促,沉重。北境守将来了。他披甲未全,腰佩重刀,身后跟着八名亲卫,人人持矛在手。他在牢门前站定,目光扫过铁门,见门栓完好,锁未动,但门缝下有血迹蜿蜒。
他挥手,亲卫推门。
门开。
眼前景象让他停步。
七具尸体横陈:两名狱卒倒在门边,脖颈断裂,显然是想开门查看却被无形之力扫中;五名死士在隔壁暗室,全身插满银针,死状骇人。锁灵网垂落一角,铁丝断裂,银针空缺大半。
而陈无咎,就站在牢房中央,草鞋干净,衣摆未染,双手负在身后,像从未动过。
守将盯着他,手慢慢压上刀柄。
“你做了什么?”
陈无咎没看他,只淡淡开口:“我要见能说话的人。”
守将喉头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求见县令,不是要求复审,是让真正掌权的人出面。是告诉所有躲在幕后的手:你们的局,我不接。我想谈,才谈。
他身后一名亲卫低声道:“将军,要不要……强行押走?”
守将没答。他看着牢中那人,苍白的脸,修长的身形,像一柄收在粗布里的剑。他想起三年前北岭暴乱,一名剑修独斩三十黑骑,事后只留下一句:“我不是来投案的,是来问话的。”
眼前这人,一样。
他缓缓松开刀柄,退后半步。
“封锁现场。”他对亲卫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等县令定夺。”
说完,他最后看了陈无咎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牢区重归寂静。灯笼火光摇曳,映在陈无咎脚边。他仍站着,未动分毫。密卷还在怀里,锁灵网残片垂在头顶,像一张失效的天罗。
他知道,县令不会不来。
也不会只派差役。
这局,才刚开始。
他抬起手,摸了摸眉骨旧疤。那里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轻轻跳动。但他没管。只是将玄铁链从腰间解下一段,缠在左手腕上,一圈,两圈,绕得结实。
然后,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目光已落在牢门之外的黑暗里,像在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