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诚意在平安客栈睡了一整夜。
醒来时窗外天已大亮,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他撑着身子爬起来,指尖都在发颤,就着桌上凉透的茶水胡乱抹了把脸。冷水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昨夜被灰袍人盯上的恐惧,却跟着攥紧了心脏。
暗影步法升到中级后,双腿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感觉,像是刚喝完一碗热汤,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暖意。但这份暖意抵不过心底的冷——灰袍人还在找他。
他胡乱擦了把脸,下楼吃早饭。
粥很烫,他吹了两下,刚送到嘴边——
视野右下角突然炸开一片光。
“叮——”
陈诚意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的粥碗直接歪了,滚烫的白粥泼在手背上,灼烧的痛感瞬间炸开。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死死盯着视网膜上的光,连擦都不敢擦——系统突然冒出来,比烫到手更让他害怕。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字迹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白色,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边框,像是在提醒他——这次不一样。
「主线任务已更新。」
陈诚意盯着面板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
「任务内容:在七天内找到阿生,并查明其真实身份。」
「任务奖励:初级毒术精通,积分+200。」
「失败惩罚:暗血阁追杀等级提升至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暗血阁的追杀,他见识过——老鼠的尸体就是最好的例子。但那还只是针对“接了不该接的活”的人。如果追杀等级提升到不死不休,意味着暗血阁会动用所有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杀了他。
跑都跑不掉。
“七天……”他喃喃自语,手背上的烫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没感觉。他胡乱擦了擦洒出的粥,几口灌完剩下的半碗,结了账快步走出客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计时。
他现在连阿生在哪儿都不知道。青石镇东头的废院他去过了,里面是空的,只有地上几摊干掉的血迹和一堆带血的布条——人已经走了。那个灰袍人明显是在找什么,要么是在找阿生,要么是在找他陈诚意。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阿生背后的那批人已经注意到了青石镇。
他现在等于在两个势力的夹缝里——暗血阁要他的命如果完不成任务,灰袍人要他的命如果发现他在找阿生。
“系统,阿生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意思?他不就是个铁匠铺学徒吗?”
面板沉默了两秒,弹出一行字:「目标信息不足,无法回答。建议宿主自行调查。」
陈诚意咬了咬牙。行吧。查就查。
青石镇巴掌大的地方,鱼龙混杂的茶馆,自然是打听消息的首选。
茶馆在镇子中间,是一间两层的木楼,楼下散座,楼上雅间。陈诚意进去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在喝茶聊天。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竖着耳朵听。
旁边的桌子坐着几个老头,在聊今年的收成。另一桌是两个货郎,在抱怨最近路上不太平。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
陈诚意坐了大半个时辰,茶喝了两壶,什么也没听到。
他正准备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兄弟,一个人喝茶?”
陈诚意回头,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看打扮不像茶客,倒像是这茶馆的老板。
“嗯,路过歇歇脚。”陈诚意说。
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不见外:“青石镇小,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小兄弟面生,是从外地来的?”
“血鸦城。”陈诚意说。
“血鸦城啊,”老板点了点头,“那地方不太平。来青石镇做什么?”
陈诚意没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老板。
“找人。”
“找什么人?”
“一个朋友,说是在青石镇落脚。年轻人,十七八岁,瘦高个。”
老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细微,但陈诚意看见了。
“这样的人啊,”老板慢慢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开始剥花生,“前几天好像确实来了一个。胖子,矮墩墩的,住东头废院那边。不过这两天没见着了,可能是走了吧。”
陈诚意心头一紧——老板在试探他。他不敢暴露真实目的,只能压下眼底的急切,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可惜了,我朋友是瘦高个,看来不是同一个人。”
老板剥花生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了陈诚意一眼,那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笑眯眯的掌柜看顾客,而是某种更慎重的东西。
“瘦高个,十七八岁,”老板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身上有伤?”
陈诚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板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张望了一下,然后回来,坐在陈诚意旁边,压低声音:“小兄弟,你那个朋友,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前两天,有人来打听过同样的人。穿的灰袍子,说话不是本地口音,问完就走了。第二天,东头废院就空了。”
陈诚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灰袍人。和他昨天遇到的是同一拨人。
“你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他问。
老板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劝你一句,小兄弟,别找了。那孩子身上有事,大事。你一个外地人,掺和进去,不值当。”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茶馆老板:“茶钱十六文。”
陈诚意付了钱,走出茶馆。
老板说的和他猜的差不多——阿生确实来过青石镇,但已经走了。灰袍人在找他,而且动作比陈诚意快。问题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能走多远?而且灰袍人还在镇子里转悠,说明他们也还没找到阿生。
要么阿生还藏在青石镇的某个地方,要么有人帮他藏起来了。
陈诚意站在茶馆门口,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夜七的记忆里,铁匠铺老师傅说过一句话:“阿生不是本地人,三年前流浪到血鸦城的。”
三年前。一个半大的孩子,流浪到一个陌生城市,被铁匠铺收留。他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个穷到流浪的孩子,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阿生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陈诚意眼神一沉,转身直奔青石镇铁匠铺——铁匠之间多有往来,说不定能从老师傅嘴里,撬出阿生的线索。
走了不到半条街,他的余光又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灰袍。
不是昨天那个——这个更矮,更瘦,但穿的是一样的灰袍。他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手里翻着一块布,眼睛却不在布上。
陈诚意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但脚下的方向变了。他不去铁匠铺了,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暗影步法。
双腿发力,身体像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他没有跑远,而是翻过一道矮墙,蹲在墙根后面,从墙头的缝隙往外看。
灰袍人跟了过来。他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人,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他没有追进来,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在巷口的墙上划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陈诚意等了很久,确认他走远了,才从墙后出来。
他走到巷口,低头看墙。
墙上多了一道暗红色记号,不是刻的,是用粘稠的液体画的,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符号歪歪扭扭,像一只死死盯着人的眼睛,又像一道索命的叉。
陈诚意瞳孔骤缩,鼻尖甚至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新鲜的人血。
这不是记号。是警告。
——我知道你在这儿。
他转身快步走回平安客栈,一路上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回到房间,他把门关好,用桌子顶上。然后坐在床沿上,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七天。
还剩六天半。
他没有时间躺在床上了。
陈诚意把短刀别紧在腰间,指尖触到冰冷的刀刃,还是忍不住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躲是躲不过了,七天期限、不死不休的追杀、暗处的灰袍人,逼得他不得不往前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系统面板右下角,那个光点还在闪烁,像一道催命的符,悬在他视线的边缘,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