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银杏一岁八个月的时候,脾气渐长。以前她是个很好带的孩子,给什么吃什么,让坐就坐,让躺就躺,像个小面团,怎么捏都行。现在不行了,她有了自己的主意,不想吃的坚决不吃,不想坐的坚决不坐,不想走的路,你拉都拉不动。傅母说她随她爸,倔。傅司年说他可不倔,傅母说你小时候比她还倔,你忘了?傅司年说我不记得了。傅母说你三岁的时候非要穿那双红色的鞋子去幼儿园,大冬天的,穿的是凉鞋,怎么劝都不听,最后你穿着凉鞋去了,回来就感冒了。傅司年不说话了。
小银杏的倔,主要体现在吃饭上。以前她什么都吃,青菜、胡萝卜、豆腐,来者不拒。现在她开始挑食了,只吃自己喜欢的,不喜欢的一口都不碰。她喜欢鸡蛋羹、南瓜泥、鱼肉丸,不喜欢青菜、胡萝卜、香菇。林念初把青菜切得碎碎的混在鸡蛋羹里,她用舌头把青菜粒一粒一粒地挑出来,吐在桌上,然后看着妈妈,意思是:你别想骗我。林念初哭笑不得,说你怎么跟你爸一样,不吃青菜。傅司年说我现在吃了,林念初说那是被我逼的。傅司年不说话了。
有一天,林念初做了胡萝卜粥,胡萝卜切得碎碎的,混在粥里,根本看不出来。小银杏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然后把勺子一扔,说“不”。林念初说乖,再喝一口,小银杏把脸扭到一边,嘴巴闭得紧紧的。林念初又喂了一勺,她伸手把勺子打翻了,粥洒了一桌子。林念初有点火了,声音大了一点,说小银杏,不许这样。小银杏看着妈妈,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哗地流下来了。她哭得很伤心,不是因为被骂了,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错——那个粥不好喝,她不想喝,为什么要逼她?
傅司年从书房出来,看到这个场面,蹲下来把小银杏抱起来,说怎么了怎么了。小银杏趴在爸爸肩膀上,抽抽搭搭地哭,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凶”。傅司年看了林念初一眼,林念初说她不喝粥还打翻勺子,我就说了一句。傅司年说那她哭了。林念初说她哭你就哄?傅司年说那也不能让她一直哭。林念初叹了口气,说你哄吧,我不管了。她转身进了厨房。
傅司年抱着小银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他说小银杏,妈妈不是凶你,妈妈是怕你饿。小银杏抽泣着说“粥难喝”。傅司年说那你想吃什么?她说“蛋蛋”。傅司年说好,爸爸给你蒸蛋蛋。他把她放在爬行垫上,系上围裙,开始蒸鸡蛋羹。小银杏坐在爬行垫上,看着爸爸在厨房里忙,不哭了,但还在抽泣,一抽一抽的。
林念初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傅司年在蒸蛋,说你就惯她吧。傅司年说不是惯,她不想喝粥就不喝,换个东西吃就行。林念初说那以后她不想吃饭就不吃了?傅司年说那当然不是,要看情况。林念初说这有什么区别?傅司年说区别就是她现在还小,可以商量。林念初说你这是狡辩。傅司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鸡蛋羹蒸好了,傅司年端出来,晾了一会儿,用勺子舀了一小块,吹了吹,送到小银杏嘴边。小银杏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了,说“还要”。傅司年又喂了一口,她又吃了。一碗鸡蛋羹,她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用勺子刮碗底,刮得锃亮。林念初看着她的样子,气消了大半。这孩子,不是不饿,是不想吃胡萝卜。
傅母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说你们小时候也不吃胡萝卜,现在不也吃了?林念初说我现在也不爱吃。傅母说那你怎么做的?林念初说我不做胡萝卜。傅母笑了,说你们母女俩一个样。傅司年站在旁边,说那我以后只做鸡蛋羹,不做胡萝卜粥了。林念初说那不行,营养要均衡。傅司年说那怎么办?林念初想了想,说你把胡萝卜打成泥混在肉丸子里,她就吃不出来。傅司年说好,明天试试。
小银杏除了挑食,还开始有自己的审美了。她每天要自己选衣服,不要穿妈妈拿的那件,要穿自己指定的那件。她最喜欢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上面印着小兔子,天天要穿。林念初说脏了,要洗了,她不肯,抱着那件裙子不撒手。最后傅司年说那我们穿那件蓝色的,上面也有小兔子,她看了看蓝色的,想了想,说“好吧”。那个“好吧”说得很勉强,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
她还开始挑剔发型。以前林念初给她扎两个小揪揪,她很高兴,现在不干了,她要扎一个,扎在头顶,像个小喷泉。林念初说两个好看,她说“一个”。林念初给她扎了两个,她自己扯掉一个,只留一个。林念初没办法,只好给她扎一个。傅司年看到她头顶那个小喷泉,笑了,说像天线宝宝。小银杏不知道天线宝宝是什么,但爸爸笑了,她也笑了。
有一天,傅母来家里,看到小银杏头顶一个揪,说怎么扎一个?林念初说她自己要这样的。傅母说小孩子懂什么,你得给她扎好看了。她拉着小银杏坐到沙发上,把那个揪拆了,重新扎了两个。小银杏不乐意了,把刚扎好的两个揪又扯掉了一个,只留一个。傅母说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小银杏看着奶奶,说“一个”,语气很坚定,不容商量。傅母没办法,说行行行,一个就一个,你这倔脾气随你爸。傅司年从书房探出头来,说妈,怎么又随我了?傅母说不然随谁?随我?我可没这么倔。傅司年又把头缩回去了。
小银杏的脾气虽然大,但她讲道理。你跟她好好说,她能听。你要是凶她,她就哭。林念初慢慢摸到了这个规律,不再跟她硬碰硬。她不想吃胡萝卜,那就换个做法;她不想扎两个揪,那就扎一个;她不想穿那件蓝色的裙子,那就穿粉红色的,洗了用吹风机吹干,半小时就能穿。傅司年说你这样会不会把她惯坏了?林念初说不会,她有分寸。傅司年说一岁多的孩子有什么分寸?林念初说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这就有分寸。傅司年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那天晚上,小银杏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翻图画书。林念初坐在旁边,给她讲小兔子的故事。小兔子不爱吃胡萝卜,兔妈妈就把胡萝卜切成小花的形状,小兔子就吃了。小银杏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说“胡萝卜花花”。林念初说对,胡萝卜花花,明天妈妈给你做。小银杏点了点头,合上书,躺下了。林念初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很快就睡着了。
林念初看着她睡着的脸,嘴角弯着。这孩子,脾气大,但心软。你跟她好好说,她能听进去。你凶她,她就跟你对着干。这一点,随她。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她妈妈说她三岁的时候,非要穿那双红色的皮鞋去幼儿园,大冬天的,怎么劝都不听。她穿着去了,冻得脚指头通红,但没哭,因为她自己选的,不后悔。小银杏随她,这一点,她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