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站在河边。
看着那些光。
整条河都在发光。
金色的。
从河底透上来。
照得岸边都亮了。
她蹲下来。
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暖的。
很暖。
像刚烧开过的水。
但又不烫手。
她把脚也伸进去。
水漫过脚踝。
暖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爬到膝盖。
爬到心口。
整个人都暖了。
她笑了。
好久没这么暖了。
从叔叔变成灯以后,她每天都是凉的。
手凉。
脚凉。
心也凉。
现在终于暖了。
她看着河底那些光。
那些白骨在发光。
那些碎了的骨头在发光。
那些走了的魂也在发光。
它们把最后的光留给了这条河。
留给了她。
她坐在河边。
把脚泡在水里。
看着那些灯。
叔叔的灯在最中间。
最大。
最亮。
那些魂的灯围在四周。
小一些。
但也亮。
河底那盏小灯,阴老留下的。
在最深处。
照着那扇门。
门关着。
严严实实。
阿月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落山。
久到月亮升起来。
久到河面上的光越来越亮。
晚上到了。
河面更亮了。
像一条金色的绸带。
从上游飘下来。
往下游飘去。
飘进黑暗里。
飘进远方。
阿月站起来。
拍拍身上的土。
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头。
河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灯。
是水。
水在翻涌。
很慢。
很轻。
像在呼吸。
她盯着那片翻涌。
心里发毛。
那些水涌起来。
落下去。
涌起来。
落下去。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像活人的胸口。
她往前走了几步。
回到河边。
蹲下来。
盯着那片水。
水面下,有东西。
很大。
很黑。
看不清形状。
它趴在水底。
一动不动。
但它在呼吸。
每呼吸一次,水面就起伏一次。
阿月的手开始抖。
她举起叔叔的灯。
光照向那片水。
水下那个东西,被光照到,开始往后缩。
缩得很慢。
像不想走。
像还想多待一会儿。
但光太强。
它受不了。
只能退。
一点一点。
往河心退。
往深处退。
往它来的地方退。
阿月看着它退。
心里越来越毛。
那是什么?
不是尸。
尸已经化了。
不是魂。
魂已经走了。
不是河主。
河主死了。
不是阴老。
阴老也死了。
那是什么?
水下的东西退到河心。
停住了。
它转过身。
看了阿月一眼。
就一眼。
阿月看清了它的脸。
一张脸。
人的脸。
但比人大十倍。
惨白的。
浮肿的。
眼睛闭着。
嘴张着。
嘴里全是水。
黑水。
从嘴角往外流。
流进河里。
和河水混在一起。
那张脸沉下去了。
慢慢沉。
沉进最深处。
沉进那扇门旁边。
沉进阴老跪过的地方。
它趴在那。
一动不动。
阿月站在岸边。
浑身发冷。
那是谁?
为什么在河底?
为什么还在呼吸?
为什么看她那一眼,让她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叔叔的灯。
灯闪了闪。
很慢。
像在犹豫。
像在想要不要告诉她。
阿月等了很久。
灯终于闪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暗。
阿月看不懂。
但她觉得,叔叔在说“别怕”。
她点点头。
转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河面很平静。
光很亮。
那张脸没再浮上来。
她回到屋里。
躺在床上。
闭上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脸。
惨白的。
浮肿的。
闭着眼。
张着嘴。
嘴里全是黑水。
她翻来覆去。
把灯抱在怀里。
灯暖暖的。
贴着心口。
她慢慢安静下来。
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那张脸。
它从河底浮上来。
浮到水面。
睁开眼。
看着她。
眼睛里没有眼珠。
全是黑水。
黑水从眼眶里流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流。
流进河里。
它张嘴。
嘴里也没有舌头。
只有黑水。
黑水往外涌。
涌出来就散开。
散成无数细小的气泡。
气泡炸开。
发出声音。
很轻。
很细。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
“等……”
“等……”
阿月醒了。
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
屋里很黑。
只有灯亮着。
她抱着灯。
缩在被子里。
盯着窗户。
窗户外面,就是那条河。
她不敢去看。
怕看见那张脸。
怕它又浮上来。
怕它又看她。
她闭上眼。
强迫自己睡。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等”字。
等什么?
等她?
等叔叔?
等什么东西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条河,没那么简单。
那些尸走了。
那些魂走了。
阴老死了。
河主死了。
但河底还有东西。
还在呼吸。
还在等。
她抱紧灯。
灯更亮了。
光照在屋里。
照在墙上。
照在天花板上。
墙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她的。
是另一个。
很大。
像一个人站在她床边。
阿月猛地睁开眼。
床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灯。
只有光。
只有那个影子。
还在墙上。
一动不动的。
她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也在盯着她。
她伸手。
影子也伸手。
她缩手。
影子也缩手。
那是她自己的影子。
但比她大很多。
大得像大人。
她看着那个影子。
心里发毛。
她的影子怎么会这么大?
灯就在床头。
光从左边照过来。
影子应该在她右边。
往墙上投。
但那个影子,在正前方。
在灯后面。
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她慢慢转头。
看向身后。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
白色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再转回来。
影子还在。
还在看她。
还在动。
慢慢靠近。
一寸。
一寸。
又一寸。
阿月跳下床。
跑到门口。
推开门。
跑出去。
跑到河边。
站在灯旁边。
喘着气。
回头看屋里。
屋里很暗。
灯被她拿走了。
没有光。
那个影子,应该没了。
但她看见了。
窗户上,有一个影子。
站在窗户后面。
看着她。
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也盯着她。
她往前走一步。
影子退一步。
她再走一步。
影子再退一步。
一直退到窗户深处。
消失在黑暗里。
阿月站在河边。
抱着灯。
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它为什么在屋里。
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她。
她只知道,那条河,那个村子,这整片湘西,还有东西没走。
还有东西没死。
还有东西在等。
她低头看叔叔的灯。
灯闪了闪。
很快。
很急。
像在说——
“别怕。”
“叔叔在。”
阿月点点头。
深吸一口气。
转身。
走回屋里。
关上门。
躺下。
把灯放在枕头边。
盯着窗户。
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影子没了。
她闭上眼。
强迫自己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那张脸。
它从河底浮上来。
浮到水面。
睁开眼。
看着她。
这次,它有眼珠了。
金色的。
和叔叔的灯一样。
它看着她。
笑了。
笑得和叔叔一样。
嘴张开。
发出声音——
“阿月,别怕。”
“是叔叔。”
“叔叔在下面。”
“在河底。”
“在守着那扇门。”
“那张脸,是叔叔的。”
“是叔叔新的样子。”
阿月醒了。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屋里。
照在床上。
照在灯上。
她坐起来。
看着那盏灯。
灯还亮着。
和以前一样。
但昨晚梦里那张脸。
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个笑。
那个声音。
真的是叔叔吗?
还是她在做梦?
她爬起来。
跑到河边。
蹲下来。
盯着河底。
河底很亮。
那些光还在。
那些白骨还在。
那些灯还在。
最深处,那扇门旁边,趴着一个人。
不是那张大脸。
是叔叔。
小小的。
和活着时一样。
他趴在那。
闭着眼。
像睡着了。
但他身上有光。
金色的。
和灯一样。
阿月看着那个身影。
眼泪流下来。
“叔叔,是你吗?”
那个身影动了一下。
很慢。
像在翻身。
然后,它睁开眼。
金色的。
看着阿月。
笑了。
嘴张开。
没有声音。
但阿月看见了嘴型——
“是叔叔。”
“叔叔在下面。”
“守着你。”
“守着这条河。”
“守着永远。”
阿月跪在河边。
哭得浑身发抖。
她一直以为叔叔变成了灯。
一直在上面飘着。
没想到他在下面。
在河底。
在那扇门旁边。
守着那些东西。
不让它们出来。
她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头顶。
久到河面上的光越来越亮。
久到那个身影又闭上了眼。
她擦干泪。
站起来。
对着河底。
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我等你。”
“等你回来。”
“等一百年也等。”
“等一千年也等。”
她转身。
走回村子。
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
抱着灯。
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
因为她知道,叔叔在下面。
在守着她。
在守着这条河。
在守着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