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子实关了店门往街口走。余光瞥见公交车正从远处过来,他拔腿就跑,喘着气窜上车,弯腰撑着膝盖缓了缓。
“总算没有白跑。”
他掏出公交卡贴上去。
“滴!”
后面跟过来两个老人,也刷了卡。
“滴,老年卡。”
“滴,老年卡。”
宓子实的眼皮跳了跳。
“该不会整个车就我一个人给钱吧。”
他面无表情地把卡收回口袋,找了个位置坐下。
下车以后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掏出手机跟着导航走了一段路。他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看屏幕上的地址。把手机按灭,又抬头看门上的匾额。
“哎呀,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吧。”
然后推门进去。
大厅里,一个染着黄棕色短发的女人站在操作台后面,正低头检查一盆面粉。宓子实多看了她一眼。
“怎么觉得那么眼熟,但想又不起来在哪见过,难不成是我记错了?”
过了几分钟,一位身着深蓝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走到场地前方。
“欢迎各位老师傅,年轻朋友。第一轮,我们简单些,不设刁难。请各位做一道自己最拿手的广式早点。材料不限,发挥所长。限时四十五分钟。”
话音落下,选手们纷纷动了起来。
宓子实的目光飘向那个短发女人。她已经将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扒出一个窝,倒入清水,手指灵巧地揉拌着。揉面的过程中,她均匀地揉入了一些金黄色的液体。
宓子实收回目光,转身去取了面粉和水。他把面粉倒在案板上,学着别人的样子在中间扒了个窝,倒水。水多了,面粉变成一滩稀糊。他赶紧加面粉,又加多了,台面上粉屑狼藉。折腾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揉成一团面疙瘩,表面坑坑洼洼的。
他又看向那个短发女人。她正在准备馅料,手边放着几颗咸蛋黄。
宓子实环顾了一下物料台。旁边有一大盆泡发好的红豆。他犹豫了不到两秒,盛了一大碗红豆,端着跑向蒸柜。
红豆蒸好之后,他倒进一个大碗里,抓起擀面杖的一头用力地捣。他捣得毫无章法,最后得到了一碗粗糙的、带着明显豆粒的豆沙泥。他往里面加了糖,搅了搅。
他笨拙地擀出几张面皮,每一张都厚薄不均。然后舀起一大勺豆沙馅扣在面皮中央,拢起边缘,收口,搓圆。蒸笼里很快出现了几个皮厚馅多的半球形面团挤在一起。
旁边那个短发女人的蒸笼里,流沙包小巧玲珑,排得整整齐齐。
四十五分钟到了。蒸笼被陆续揭开,热气腾涌。
那位深蓝色唐装的老者先走到了短发女人的操作台前。他用筷子夹起一个流沙包,咬开一个小口。金黄色的流沙馅心从小口里缓缓淌出来。
“手艺精湛。面皮中融入蛋香,想法别致,执行得也好。皮薄且韧,能很好地兜住馅料。流沙馅心细腻幼滑,甜咸比例把握得恰到好处。很好。”
周围几位师傅点了点头。
老者走到宓子实的操作台前,低头看了看蒸笼里的包子,用筷子夹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掰开。豆沙馅涌了出来,带着明显的大小不一的豆粒。
旁边一位面容和善的胖师傅凑过来,掰了一块带馅的面皮送入口中,咀嚼了几下。
“嗯……这个!面皮虽不够细腻,揉面功夫欠些火候,但胜在扎实、有嚼劲。豆沙馅料给得真是豪爽!豆粒感明显,没有过度研磨,保留了红豆的本味和口感,甜味也朴素。在如今大家都追求精细的点心桌上,这种粗犷的、实实在在的满足感,反而让人印象深刻。”
老者咀嚼之后也开了口。
“留艳的包子,是技艺的体现,是标准答案。漂亮,工整,无可指摘。”
他拿起那个被掰开一半的豆沙包。
“而这位选手的包子,是‘诚意’的体现。他可能不懂太多广式点心的精妙技巧,擀皮收口都显生疏。但在这个命题下,他把他此刻能找到的、理解的‘好吃’——料足、本味、实在——都毫无保留地塞进去了。从这点看,他确实做了他目前能力范围内最拿手的东西。”
他放下包子。
“这一轮,若论技艺纯熟、造型标准,留艳胜出。但若论特色鲜明、记忆点强烈——后者略胜一筹。”
周留艳站在自己的操作台后面,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她盯着宓子实,又看向评委桌上那个被掰开的豆沙包,胸口微微起伏。
“可恶。”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猛地伸手,抓起操作台上一把窄身小刀,手臂一甩。刀脱手而出,咚的一声钉在了她面前那块厚重的木质砧板边缘。刀身没入木头,尾端剧烈地震颤着,发出嗡嗡的鸣响。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周留艳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她盯着宓子实,一字一顿。
“下次,你就没这种好运了。”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休息区。
宓子实看着砧板上仍在微微颤动的刀柄,又看了看周留艳离开的方向,喉咙一阵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