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东院的窗纸,映在床头断尘剑鞘上,银线泛出冷光。萧无烬睁眼时,屋内烛火已熄,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一张未收的符纸,纸角微微翻起。
他坐起身,右手搭在左臂经脉处,滞涩感仍在,像细线缠筋,走一步便扯一下。昨夜调息压下的那股浊气并未散尽,反而沉在督脉深处,随呼吸隐隐作痛。他没多想,整衣起身,将断尘剑系于腰侧,推门而出。
外头已有弟子往来,脚步比平日急,说话声也低。有人看见他,目光一滞,随即低头快步走过。演武场方向传来隐约人声,不似寻常切磋的喝彩,倒像是围聚议论。
他沿着飞檐步道前行,青石板上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走到半途,一名蓝袍青年迎面而来,脚步一顿,欲言又止。
“有事?”萧无烬问。
那人摇头:“没事。”可眼神却往演武场方向偏了偏。
萧无烬没再问,继续往前。他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也能感觉到。就像小时候在宫墙外蹲着等一口热饭,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排斥与轻蔑。
演武场入口已立起新的阵旗,七根黄幡插在擂台四周,上书“晋级加赛”四字。执事长老站在高台边缘,手中握着名册,神情如常。场中已有七人列阵,皆穿内门弟子服,三男四女,修为在凝气后期至筑基初期之间。他们站位分散却不乱,隐隐成合围之势,脚下踩着旧规允许的切磋边界线。
萧无烬踏上擂台时,七人同时抬头。
没人说话。
他站在场心,左手按住剑鞘,目光扫过众人。这七人他都见过,不算熟,但也不陌生。其中两人曾在兵器阁与他点头致意,另一人是药王谷旁支,昨日还向他请教过《九转剑诀》第三式的运劲法门。
现在他们都成了对手。
“规则已核。”执事长老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七人联名申请围战萧无烬,依大比旧规第八条,准予安排。胜负以一方认输或越界为准,生死不论。”
话音落,场边弟子哗然。
“七对一?这也算比试?”
“规矩写着呢,谁让他们凑够了人数。”
“可这哪是切磋,分明是车轮绞杀。”
“嘘——小点声,执事堂都认了,你我吵也没用。”
议论声中,七人动了。
没有号令,也没有挑衅,最前头一名灰衣弟子率先踏步,掌中灵光一闪,一柄短刃已出鞘。左侧女子紧随其后,袖中飞出两条锁链,直取萧无烬双腕。右边三人呈品字形包抄,一人持盾前压,另两人绕后封位。剩下三人守在角落,蓄势待发,显然是预备轮替消耗。
攻势如潮,连环而至。
萧无烬后撤半步,脚跟抵住擂台边缘白线。他不动剑,只以身法游走,折扇在指间一旋,挑开锁链,肩头微晃避开短刃直刺。那人收手极快,第二击紧接而来,角度刁钻,明显练过合击之术。
左侧女子锁链回卷,第三次扑空后不再追击,而是横拦在他退路上,逼他转向中央。那边持盾弟子猛然前冲,盾面撞地,激起一圈土浪,掩住视线。两名绕后的弟子趁机跃起,一人挥刀劈下,一人掌中凝聚雷印,显然是想逼他硬接。
萧无烬侧身避刀,雷印擦肩而过,在地面炸出浅坑。他借势翻滚,落地时右臂经脉一抽,滞涩感骤然加剧,动作慢了半拍。那名灰衣弟子立刻捕捉到空隙,短刃横扫,直奔腰肋。
他拧身避让,衣角被划开一道口子。
观众席一片惊呼。
“他躲不过去了!”
“七个人轮流攻,根本没法喘气!”
“这不是比试,是耗死他!”
场中七人显然早有配合,攻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他调整节奏的机会。刚才那一记雷印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背后那人的绊腿索。若非他反应快,几乎被掀翻在地。
他稳住身形,背靠一根阵旗杆,左手仍按剑鞘,未出。
七人围而不散,缓缓逼近。
灰衣弟子开口:“萧师兄,我们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拿断尘剑。”
另一人接道:“不是针对你,是为大比公义。”
“若你真有本事,就破了我们七人。”
话音未落,七人再度出击。
这一次是全面合围。锁链、短刃、雷印、绊索、掌风、盾压、飞镖——七种手段同时发动,封锁上下左右所有退路。擂台不大,这一轮合击几乎覆盖全场。
萧无烬闭眼。
风声掠耳,破空声交错。
他在最后一瞬睁开眼,瞳孔如刃。
身体微沉,左脚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三尺,险之又险避开正面冲击。锁链擦颈而过,带起几缕发丝。他顺势旋身,折扇点地借力,跃向擂台边缘,脚尖在阵旗横梁上一点,翻身落在角落空地。
七人扑空,阵型略乱。
他站在那里,呼吸平稳,额角渗汗,右手五指微曲,仍未完全舒展。经脉中的滞气随着剧烈动作不断反弹,每一次发力都像在撕扯旧伤。但他站得稳,眼神更稳。
场边有人低声说:“他还撑得住?”
“你看他脚步,没乱。”
“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耗死。”
“七个人轮着来,他一个人怎么扛?”
七人已重新列阵,这次不再试探,直接以三人一组轮番进攻。第一组强攻牵制,第二组伺机封位,第三组蓄力待发。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求一击毙命,只求持续施压,耗尽他的体力与反应。
萧无烬开始借地形周旋。他利用阵旗之间的空隙穿行,偶尔以折扇格挡,更多时候是以最小幅度闪避。他不反击,也不言语,仿佛只是在等待什么。
有人从高台跃下,是名年轻弟子,满脸焦急:“长老!这已超出切磋范畴,是否该叫停?”
执事长老盯着场中,摇头:“规则未破。他们没用禁器,也没越界攻击。既然是联名申请,就得让他们打完。”
“可这分明是围剿!”
“那也得他认输才行。”
年轻弟子咬牙,拳头攥紧,终究没再说话。
场中,萧无烬被逼至中央。
七人形成内外两圈,外圈封锁退路,内圈三人近身缠斗。一人使短棍砸向膝盖,被他抬腿格开;另一人掌中燃起赤焰符,逼他后仰;第三人趁机贴身上前,一拳轰向胸口。
他双臂交叉硬接,闷哼一声,脚下连退两步。
观众席一片哗然。
“他受伤了!”
“这一拳至少有筑基中期的力道!”
“再这样下去,他撑不过十回合!”
七人见状,攻势更紧。
他们不再保留,每一击都带着真气震荡,显然是想尽快结束。锁链缠上他左臂,被他甩脱;雷印贴身炸开,震得他踉跄;绊索终于勾住脚踝,将他拖倒在地。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喘息加重。
七人围拢,步步逼近。
灰衣弟子站在最前,手中短刃指向他咽喉:“萧无烬,认输吧。你已经证明不了自己了。”
其余六人沉默,但眼神一致——等着他说出那两个字。
风穿过演武场,吹动阵旗猎猎作响。
萧无烬缓缓抬头。
汗水顺着他左眼下方的淡金色剑痕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拍去膝上灰尘,左手依旧按在断尘剑鞘上。动作很慢,却一丝不乱。
他看着七人,目光逐一扫过。
然后,他身体微沉,重心落于后足,左手紧握剑鞘,脊背挺直如松。
虽未出剑,气势已凝。
场边有人忽然屏住呼吸。
“他……还没认输。”
“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像在准备迎击。”
七人互望一眼,不再犹豫。
一声不响,七人同时踏步,再度合围。
刀光、锁链、雷印、赤焰、短棍、飞镖、掌风——七道攻击再次交织成网,朝他当头罩下。
萧无烬闭目。
再睁眼时,眸光如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