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永夜海岸线向东,地势逐渐平缓,黑色的悬崖与礁石被大片大片的、泥泞腥臭的滩涂所取代。海水在这里失去了狂暴的力量,变得粘滞迟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近乎墨绿的颜色,表面漂浮着厚厚的、泛着油腻虹彩的泡沫和大量难以辨认的腐烂有机物。空气不再仅仅是咸腥,而是混合了浓烈的腐败、鱼腥、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化学气味,仿佛有巨大的生物在泥沼深处缓慢腐烂了千年。
这里是被当地人(如果还有“当地人”的话)称为“烂泥湾”的死亡地带。由于特殊的水文和地质,大量从内陆冲刷下来的污染物、废弃物,以及海洋自身的死亡生物,最终都会沉积、堆积于此,在缺乏阳光和强水流的环境中,进行着无比缓慢而恶性的分解,形成这片巨大的、活动的、散发着毒气的“坟场”。
江述白的意识体行走在滩涂边缘相对“坚实”的黑色泥地上。脚下是深可没“踝”的、冰冷粘稠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令人不适的声响,并带起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胸口的“光核”与温玉稳定运转,散发出温润平和的白光,形成一个微弱但有效的“场”,将大部分令人窒息的毒气和更加隐晦的、可能存在的精神污染隔绝在外。即便如此,周围环境中那股沉甸甸的、代表着“停滞”与“腐朽”的绝望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地试图侵蚀他的感知。
按照他从迷障林获得的信息,以及“光核”的牵引,穿过这片“烂泥湾”,应该就能抵达一个相对“正常”的、可能还有人类活动痕迹的沿海聚居点,或许能找到船只,或者至少是更清晰的、关于“归墟之门”和“噬光号”的情报。
他必须尽快离开陆地,进入海洋。“噬光号”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陆地上的追捕也绝不会停止。海洋,尽管更加危险莫测,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大部分封锁、直抵目标的方向。
“光核”的感知中,前方不远,烂泥湾的尽头,水汽和某种“人造”的杂乱气息开始变得明显。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当脚下的淤泥逐渐被更加板结、混杂着碎石和贝壳的硬地取代时,前方的景象终于穿透铅灰色的雾霭,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小渔港,或者说,曾经是。
港口依托着一个天然形成的、向内凹陷的狭小海湾。海湾的入口处,歪斜地矗立着两座早已断裂、长满黑色藤壶和锈蚀的石砌灯塔,灯塔顶端早已没有了灯火,只剩下扭曲的残骸指向天空,如同垂死巨人的指骨。一道用粗糙原木和锈蚀铁链搭建的、大半已经坍塌腐烂的防波堤,如同巨兽朽烂的肋骨,半浸在墨绿色的海水中,随着缓慢的浪涌微微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防波堤内,是所谓的“港口”。水面漂浮着大量朽烂的渔船残骸——断裂的桅杆、倾覆的船壳、缠成一团的破渔网,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的垃圾,几乎将水面完全覆盖,只留下几条狭窄、污浊的“水道”。泊位旁,是几排低矮破烂的、用黑木板、油毡和锈铁皮胡乱拼凑的棚屋,大多已经半塌,窗户空洞,门板歪斜,在带着咸腥和腐臭的海风中发出“嘎吱”的怪响。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炊烟。
只有死寂。比烂泥湾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死寂。仿佛这里的时间,已经在某个遥远的时刻彻底凝固,只剩下这些残骸在永恒的暮色中,缓慢地风化、腐烂。
死港。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江述白的意识中。
他“站”在港口入口处,一座半塌的木质栈桥旁,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末日般的景象。胸口的“光核”微微加速旋转,散发出更加清晰的白光,不仅驱散着周围的污浊气息,也开始主动“扫描”、感知着这片区域残留的、细微的“信息”。
没有生命的迹象。至少,没有正常的、鲜活的生命波动。
但……
江述白的“目光”,落在了栈桥下方,那墨绿色、漂浮着厚厚油污和垃圾的水面上。
水面下,似乎有影子在缓慢移动。
不是鱼,也不是寻常的水生生物。那影子很大,轮廓模糊,动作迟缓到近乎凝滞,仿佛在水中漂浮、沉底、又缓缓上浮。而且,数量不少。
他凝神感知。透过“光核”的净化视野,他“看”清了。
那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浸泡在冰冷污浊的海水中,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如同被水泡胀后又风干的蜡像。透过这层灰白的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皮下的血管、肌肉纹理,甚至隐约的内脏轮廓,只是所有这些内部组织,也都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失去生机的灰败色泽,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漂白”、“凝固”了。
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扩散,空洞无神,倒映着上方铅灰色的天光和水面污浊的油彩。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是随着水波,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漂荡、蠕动,偶尔会伸出同样灰白、近乎透明的手,徒劳地抓挠一下身旁的船骸或垃圾,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是溺死的尸体?不,他们的“活动”虽然极其缓慢僵硬,但确实存在。而且,江述白能感觉到,这些“东西”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冰冷、混乱、充满惰性恶意的精神波动。那不是活物的意识,更像是一种被污染、被扭曲后残留的、基于“存在”本身的本能驱动,如同腐烂水果上滋生的霉菌。
是受到烂泥湾长期污染产生的变异?还是这片海域本身存在的某种邪恶力量侵蚀的结果?
江述白心中凛然。这片“死港”,恐怕不仅仅是被废弃那么简单。它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某种生态(或死态)的扭曲节点,一个孕育着不可名状怪物的温床。
他必须小心穿越这里,找到可能还“有用”的东西——比如相对完整的船只,或者遗留下来的航海图、工具——然后尽快离开。
他不再理会水中那些缓慢蠕动的“海鬼”,保持着“光核”的稳定运转,沿着半塌的栈桥,小心翼翼地向港口内部“走”去。
栈桥的木板大多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两侧的水中,那些灰白透明的“海鬼”似乎被这不同于水波扰动的“动静”吸引,缓慢地朝着栈桥的方向“漂”了过来,空洞的眼睛“望”向江述白的方向,灰白的手臂从水中缓缓抬起,做出抓挠的姿势,但动作太慢,完全构不成威胁。
江述白不为所动,快速通过栈桥,踏上了港口内相对“坚实”的、布满湿滑海藻和污垢的碎石地面。
他走向最近的一排棚屋。棚屋的门大多虚掩或倒塌,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霉烂和死亡气息。他“目光”扫过,里面只有一些翻倒的破烂家具、散落的渔具碎片,以及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没有活人,也没有有价值的物资。
一连检查了几间棚屋,都是如此。整个港口,仿佛在很久以前就被仓促遗弃,只留下这些无法带走的残骸,在时光和污染的侵蚀下慢慢死去。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向港口另一侧,看看是否有相对完好的船只时——
“咯……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牙齿打颤,又像是某种硬物摩擦的声音,从旁边一间半塌棚屋的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江述白立刻停下脚步,意识体微微转向那间棚屋,胸口的“光核”白光凝聚,投向声音来源。
棚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堆满了杂物。在角落一堆破烂渔网和朽木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不是“海鬼”那种水中的缓慢漂移,而是在陆地上的、虽然同样僵硬迟缓,但目标明确的移动。
江述白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光核”的光芒稍稍增强,照亮那片角落。
光芒所及,那团阴影的蠕动停止了。
然后,一个矮小、佝偻、同样皮肤灰白透明、能看见内部暗淡骨骼轮廓的“东西”,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它看起来像是个老迈的渔民,穿着早已破烂成絮、粘在身上的肮脏衣物,头发稀疏,贴在透明的头皮上。它的动作比水中的“海鬼”更加“灵活”一些,至少能支撑着“站立”,但每一步移动,关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生锈的机器。
它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扩散的灰白眼睛,“看”向棚屋门口、笼罩在白光中的江述白。
它的嘴巴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同样灰白、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似乎在试图“说话”,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最让江述白注意的是它的双手。
那双灰白透明、指节粗大变形的手,此刻正紧紧地握着一件东西——一把锈迹斑斑、但形状尚且完好的、用来修理船只的木工刨子**。
它握着刨子,如同握着什么珍宝,又像是握着最后的武器,僵硬地对着江述白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敌意或意识,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凝固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遥远过去的、执念的余烬。
江述白与这个“陆上行尸”对视着。
胸口的“光核”平静运转,白光稳定。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东西”,或许和水中那些“海鬼”不同。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生前”的习惯或执念?握着木工工具,待在这破败的港口棚屋里……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意识中成形。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色的光芒如同无声的询问,笼罩着那个僵立的、灰白的、紧握着锈蚀刨子的佝偻身影。
死港的寂静,在两者之间蔓延。
只有墨绿色海水缓慢拍打残骸的呜咽,和风中传来的、遥远而持续的腐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