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阳就醒了。
神芝还睡着，刑天蜷在火堆另一边，左臂上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青阳没吵醒他们，从包袱里摸出小锅、米、肉干。米是己妶装的，不多，但够熬一锅粥。他去溪边打了水，生了火，把米下锅。粥煮开了，他又切了几块肉干扔进去，又拿了几个饼子放在火边烤。
香味飘出来。刑天第一个醒了，揉着眼坐起来，闻到粥香，眼睛亮了。
“你还会煮粥？”
青阳没接话，把粥盛出来递给他。刑天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进去。
“好喝！比我府里厨子煮的好喝一百倍！”
青阳没理他，又盛了一碗，端到神芝旁边。神芝已经醒了，靠在洞壁上，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喝得比平时快。
喝完粥，青阳把锅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我出去一趟。”
“去哪？”刑天问。
“标记木材。进森林前跟人约好的。”青阳把包袱背好，“我很快回来。”
他看了刑天一眼，又看了一眼神芝，转身出了山洞。
青阳走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一片老松林。松木笔直高大，还有几棵紫檀，品相都不错。他从包袱里摸出匕首，在树上刻了标记，又掏出纸笔，画了方位图，标清楚哪条路安全、哪里有妖兽。
画完图，他把纸折好塞进包袱里。这批木头砍下来，又能赚一笔。
他往回走。
转过一片灌木丛，前面站着一个人。
方夷。
青阳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方夷。师父给的那张名单上写着，东夷九夷之首，金丹中期。这人不好惹。
方夷的方天画戟横在身后，穿一身暗色铠甲，面容冷峻，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看见青阳，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从青阳的旧袍子扫到他腰间的包袱，最后落在他脸上。
“蓬莱的？”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筑基初期？”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善意。
“就这？也敢一个人在林子里乱晃？”
青阳站着没动，手攥紧了拳头。他知道打不过，但不能跑。
方夷往前走了一步，青阳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一棵树。
方夷连戟都没拔，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青阳侧身避开，脸颊被风刮得生疼。没等他站稳，方夷又抬了一下手指。
这一下避不开。青阳胸口像是被锤子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砰的一声，树干震动，落叶簌簌往下掉。他摔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
包袱摔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饼子、盐巴、布条、草药……还有那张名单。
方夷低头看见那张纸，弯腰捡起来。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哗啦一响，他用拇指按住，展开看了一眼。六大阵营，四十九人，每个人的名字、境界、所属势力，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的边缘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这东西，你从哪拿的？”
青阳撑着树干站起来，没说话，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名单。
方夷把名单折好，塞进自己怀里。纸被他折了两折，塞进铠甲内层，贴着胸口。
“想要回去？行啊，打赢我再说。”
他转身大步离去，刚走两步，林子里又冲出一个人。
刑天斧盾在手，身上的伤口崩裂，血渗出来，但他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方夷。
方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刑天的斧盾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他左臂——布条缠着，还有血迹渗出来。
“受伤了？”方夷嘴角一勾，“就你这状态，也想拦我？”
刑天没说话，握紧斧柄，往前踏了一步。
方夷的戟横了过来，戟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刑天先动了。斧头带着风声劈下去，方夷侧身避开，戟杆一横，架住斧刃。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人各退一步，又同时扑上去。刑天的斧盾配合极密，干盾封住方夷的戟路，戚斧从盾沿斜劈而出，直取方夷左肩。方夷戟杆一沉，用戟尾挑开斧刃，顺势横扫刑天下盘。刑天跃起，斧头从上往下劈落，方夷横戟硬架，金铁交鸣声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刑天左臂的伤口崩得更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每一斧劈出去，布条上的血迹就洇开一分。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方夷的戟法凌厉，每一戟都带着杀意，但刑天的斧盾配合密不透风，他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
方夷虚晃一戟，退开两步，目光扫过林间暗处，又落回青阳与刑天身上。
“以多打少？”他笑了一下，“我不介意送你们一起上路。不过——”他把戟收起来，“留着你们的命，看你们绝望的样子，更有趣。”
他转身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才把斧盾收起来。他的左臂已经全是血，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转过身，看见青阳蹲在地上捡东西。
饼子碎了，草药断了几株。青阳把还能用的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塞回包袱里。碎的饼子也没扔，拢在一起，用油纸包了。
盐巴洒了一半。白花花的蜀井盐散在泥土和落叶之间，粗粝的盐粒混着碎叶和沙土，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青阳蹲下来，用手指一颗一颗拣。指腹被盐粒硌得发红，混着泥土的碎屑嵌进指甲缝里，他没有停。
刑天蹲下来，帮他捡。他捡起一株断了的止血草，看了看，塞回包袱里。
“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他问。
“好的能卖几十个铜板。”青阳说。
刑天“哦”了一声，又低头捡了一块饼子碎片，递给他。
青阳接过来，塞进包袱里。
“他来抢什么？”刑天问。
“名单。”青阳说，“师父给的名单。”
刑天的手顿了一下。他是神农王朝的武将，比谁都清楚情报的价值。在战场上，知道对方的底细，就等于赢了一半。谁是什么境界、用什么武器、有什么弱点，全在那一张纸上。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沉下来，“方夷现在知道所有人的底细？”
青阳点头。
刑天骂了一句。
两人把东西收拾好，青阳站起来，把包袱背好。胸口的骨头还在疼，呼吸的时候像有针在扎。他皱了皱眉，没出声。
神芝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捏着药瓶。她看见青阳嘴角的血，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青阳面前，把药瓶递过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惯常的挑剔和嫌弃，是另一种——眉心的蹙纹比平时深了一线，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回去敷上。”
青阳接过来，塞进包袱里。
三个人往回走。青阳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但刑天看得出他在硬撑。
神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他不敢公开用。东夷表面臣服九黎，方夷拿到名单，第一反应应该是交给黎巨。黎巨拿到名单，也不会公开——他要的是暗中掌控，不是撕破脸。”
青阳没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名单上还有蓬莱的人。己昭、己灵、赫苏、敖玉……所有人的底细都在上面。方夷拿到名单，等于握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走回山洞。青阳靠着洞壁坐下，从包袱里摸出神芝给的药，倒在手心里，敷在胸口的淤青上。药粉接触到皮肤，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没出声。
神芝坐在对面，低头整理药篓。她的手指在一株断了的止血草上停了很久——那是刑天帮她捡回来的，断口处还沾着泥土。她把止血草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下了。手指停在篓边，没有再动。
刑天坐在洞口，斧盾放在身边，眼睛盯着外面的山林。
刑天忽然开口：“下次碰上他，我帮你打。”
青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刑天也没再说话，把斧盾往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些。
神芝抬起头，看了刑天一眼，又看了看青阳，低下头。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很快又熄灭在黑暗中。
青阳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名单。方夷折名单时拇指按出的那道褶皱，塞进怀里时铠甲内层与纸张的摩擦声。
方夷拿到它，等于握住了所有人的命门。
而他，必须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