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如霜,落洒秋青墨,更衬得她清丽脱俗。秋青墨并没有感觉到那个让他们每次杀进城主府,都铩羽而归的存在。但她很确定,那个存在一定在某个角落,如死神般盯着他们走出的每一步!
长洲城主府,死寂得让人压抑。冷清的通道在阴暗的灯光里,就像通往幽冥的黄泉之路。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偌大的城主府,似乎所有人都突兀消失了一般。
除了前方,那个掌灯的佝偻人影。
在落照幽和度飞虹倒下的时候,绝一的铁剑也在那刻暴放出无情的剑芒。只是铁剑并没有刺向浪千重,而是刺在了一盏凭空而现的油灯上。
“你杀不了他。就算他虚弱得如同一只蝼蚁,你也杀不了。”
“既至城主府,即遵圣殿令。”
长洲城主府,远比想象中诡异。绝一不知道秋空肩上的落照幽能不能感觉到,这城主府的大门,分明就是幽冥地狱的入口!
悲哀的是,除了绝一他们,还有无数片刻迟疑后便一往决绝的人,蜂拥而入!
这个世间,从不缺少因贪婪而疯狂的人。他们对“离火之灵”的觊觎,终是战胜了对凶险之地的恐惧!
绝一或许只是为了证明他的铁剑无情;秋空或许只是因为石航秋斋的同门之情;秋青墨或许是为了百夕山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照幽或许只是因为想再和风潇月喝一口酒!
所以他们都来了长洲城,入了这深诡莫测的城主府。
没有预料中的混乱。绝一很快就“看到”了圣殿前的静无尘。静无尘并没有阻止任何想要进入圣殿之人,他的眼中,始终平静平凡。
“你在等人?”绝一停步。
“是。”
“你似乎等到了。”
“你们等到了,我自热也会等到。”
“为何?”
“看似想要拼命杀进圣殿,实则不断放出‘离火之灵’的传言。”
“是。”
“所以你们等到了很多人,多到足以杀穿长洲圣殿。”
“是,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所以你们也不得不,让所有人都进到这灵陨的圣殿。”
静无尘默然。
“就算风潇月能在这种情况下活着,你们也带不走他。”
“他是一个病人,是一个总能予人意外和奇迹的病人!”
静无尘动容,这是一种无需任何理由的信任。哪怕绝一他们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从未有过动摇!
静无尘忽然羡慕起风潇月来。人有一个无任何条件和理由,而绝对信任自己的朋友已是大幸;但风潇月,却有不只一个!
“或许,这就是始终无法对他,彻底生出杀意的原因吧。”
静无尘终于为他这段时间的犹豫和烦躁,找到了那个清晰的理由。只是在这两个注定对立的选择里,终要以一场惨烈的对决来结束!
“战吧!”
月照森殿,星火列罗,棋盘开始在圣殿前铺延开来。纵横的金色线条在穿梭跳跃,三百六十一道星芒在沉浮明灭。杀意凝仙棋,乾坤掌死生!
无情剑意,犹自升腾。铁剑似乎有了生命,在月辉里颤动挣鸣。绝一突然发觉,铁剑离风潇月越近,剑意就越是无情。他几乎无法掌控住,这逐渐趋于极致的剑意!
一无征兆,棋盘隐消;一口飞红,喷洒寒空!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在绝一的身体里翻腾不息。
“我突然觉得你们,很有必要去见见风潇月。”
绝一“望向”锁链中心的风潇月。蓬头垢面,一如往昔的病态。当绝一几人穿过人群,站到风潇月的对面时,绝一终于明白了静无尘的真正用意。
绝一很确定,当锁链上的火焰完全熄灭的那一刻,这里所有的人会疯狂地把风潇月撕成碎片!甚至于绝一在得知“离火之灵”人之形态的奥秘后,都曾瞬息生出杀死风潇月的念头。
没有人能抵挡住,“离火之灵”消亡时那血脉之力释放的诱惑!悲哀的是,无人知晓那是离火之灵承载的痛苦绝望;是离火神洲烙印的万年悲伤!
“他总能在最为绝望的境地,一如既往地不可思议!”
绝一他们借圣殿众人之势,见到了风潇月;却又要被静无尘借他们之手,杀尽这群贪妄之人!
除了绝一和落照幽四人,这里的任何一人最后都会对风潇月无情出手。只是绝一永远不会知道,静无尘那更为深匿诡恻的原由。
或许没有人,在将要发生的混乱和屠戮中存活下来。绝一他们不能,甚至静无尘和截九忧以至于浪千重,也不能。
“一剑绝!”
“神梦千古--色断欲空!”
“神梦千古--一梦清秋!”
绝一三人同时出手,血腥在人群中,突兀爆裂。铁剑直斩,带起十数道残肢断臂,一路冲杀到风潇月眼前。
无情铁剑,无法撼动锁链分毫;却让昏睡的风潇月,睁开了双眼。
“酒的味道?”风潇月茫然。
“是那种最廉价最劣质,最为割喉的酒。”
“那样的酒,一定无比绝妙。”
“可惜现在的你,不配喝它。”
绝一“看到”了那双眼睛里,不堪疲惫和痛苦的求死之意。
“师兄……”
“青墨不哭。”
两行清泪,从青墨脸颊滑落。依如百夕山的晨光珠露,清丽无双!
“师姐,师尊可好?”
“很好。如果你不曾到过石航秋斋,师尊会更好!”
秋空哽咽。直到现在她才有些明白,六尘大师为何要将风潇月收入石航秋斋;落照幽和绝一为何会至死而来;秋青墨为何会决绝孤行,忧伤徘徊!
有的时候一段简短的话,一个简单的动作,一道简浅的目光,就能让原本的千思万绪一瞬清晰和深刻!
割喉的酒,倾落绝一口中;而后直往风潇月,扑面浇去!
“该你了!”
风潇月大口地喝着这涩喉的酒。酒在他的乱发,在他的衣襟,更在他几乎枯竭的心底!
“一个酒鬼被酒浇死,那岂不是很可悲?”
“至少比一个懦弱求死的人,要体面得多。”
风潇月沉默。
“活着是一种痛苦,而更痛苦的,是活在希望的泡影中!”
度飞虹踉跄的身影,穿过混乱的人群。没有人知道绝一是如何带来了这坛酒;也没有人看清这坛酒,又是如何到了度飞虹的手中。
仰天长饮,酒落花零!
“如果不得不死,那有你这死胖子作伴,至少不会很是无趣!”
落照幽挣开秋空的手臂,东倒西歪地走了过来。一把抢过酒坛,猛灌入喉!
风潇月几乎已经忘记,眼睛湿润的感觉。当他在摩夷天遇到度飞虹时,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天。等那个曾经的死胖子,无心无肺归来!
度飞虹其实早就清醒,他本可选择悄然离去。但他终究来了,来得义无反顾!
“想喝酒的时候,酒却总是不够。”落照幽晃动酒坛。
“可惜。”绝一冷然。
“可惜。”度飞虹叹息。
“世间有很多遗憾,唯独在人死之前,不能没有酒喝。”
熟悉的死人脸,突兀出现在落照幽几人中间。
“的确是。”度飞虹怒愤道。
“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解除‘积尸鬼咒’的?”浪千重问道。
“如果我从来没有中过‘积尸鬼咒’,你信不信?”
浪千重沉默。看向肥脸的目光,尽是欣赏。
“从来没有低估过你,却发现还是远远不够。”
“因为一个醉心落花的胖子,绝不会给人太多危险的感觉。”
“是……”
“我落过很多花,但其中有一朵很特别,特别到这个世间的任何毒物,在她面前都几无效用。”
“风姿妖腴,沧溟无极。”
“是。”
人群的混乱,终于演变成无止杀屠。只是浪千重和落照幽几人眼中,根本视若无物。现在他们在意的,是浪千重手中那一坛陈年香酿。
“喝酒?”浪千重问道。
“很多事情可以不做,唯独‘香霏堰酒’,不能不喝!”
香霏堰酒,三坛摆在了度飞虹三人面前,一坛空悬于风潇月嘴边。
“这酒,我并不习惯。”绝一突然道。
“你会习惯。在幽竹山庄时,你就应该开始习惯。”落照幽道。
“习惯了以后,就再无法忘记它的味道。”度飞虹眼角斜瞥。
那只执握无情铁剑的手,曾经从未颤抖。但现在却颤抖得很厉害;厉害到他几乎拿不住,那个不大的酒坛!
没有人敢靠近这几个肆意狂饮,杀意渐起的酒鬼。相互杀战的众人在混乱中等待,等待那三根锁链的火焰熄灭。只是他们永远想不到,最先等来的,是无比血腥的屠戮!
暴起的杀戮,从那把锈迹斑驳的铁剑开始。血肉在铁剑下脆弱如纸,在幽掌中粉碎成尘,在妖指间百孔千穿!偶尔逃脱的,也在空灵和清秋的剑意里,飞落残肢断臂!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般暴虐的落照幽和度飞虹,也没有人见过这般残忍的秋空和秋青墨。至于绝一那令人绝望的无情,是贪婪亡灵永远无法苏醒的恐怖恶魇!
众人在惨烈的屠杀中,并没有退却。反而更多的人涌入圣殿,直往落照幽他们杀来。每个人都在血腥中变得狠戾凶绝,都在为离火之灵消亡的莫大机缘,舍命疯狂!
血雨飞泼,落照幽和度飞虹倒下又爬起。他们死盯着依然喝着酒,静如磐石的浪千重。
“还不够,不过加上你们的血,应该足够了。”诡音涩砺。
“一个谎言,离火神洲却为它起舞千万年。”落照幽悲愤。
“一个毫不起眼的农夫,曾经拿着一把菜刀,只是在‘离火之灵’的残躯上砍了一刀,他就成了流传的神话!”
“你浪千重,会信?”
“重要的是他们从来都相信。至于那是不是谎言,还重要?”
一股莫大的的悲哀,直冲落照幽胸腹。他忽然怀疑风潇月走出香霏棠堰,是不是一个极其可悲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