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早上七点四十秦川到了政府办。走廊里安静得很,大部分科室的门还关着,只有值班室亮着灯。他泡了杯茶坐在工位上,把初五晚上改好的材料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打印出来放在孙维昌桌上。
八点二十刘志远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看见秦川点了下头,坐到自己位置上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开始整理。
整个上午刘志远都在收拾东西。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调走的事,但办公室里的人多少都听说了风声。赵刚隔一会儿就往这边瞟一眼,想过来问又不好意思开口。李敏在对面坐着低头打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川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值班和提前回来的。赵刚端着盘子凑过来坐下,压低声音说还没正式宣布呢,刘志远自己不说,别人也不好问。
秦川说急什么,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赵刚说:“你说周主任会不会年后就动?”
秦川说:“不好说。”
赵刚又凑近了一点,说:“小川,刘志远这一走,文秘股长这个位子八成是你的。但你也知道,政府办盯着这个位子的人不少,综合股的张海涛就一直在找关系。”
秦川说:“我知道。”
张海涛三十二岁,在综合股当了四年副股长,去年就想扶正,被周建国压了下来。这个人能力一般,但嘴皮子利索,跟县信访局的局长是连襟,逢年过节没少走动。秦川进政府办以后张海涛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不是当面酸几句就是背后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下午两点多周建国从县长办公室出来,路过文秘股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刘志远正在往纸箱里装书,周建国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大概十几秒钟就走了。
秦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上没有停,继续在电脑前敲一份会议纪要。
初八早上孙维昌开会用完了那份材料,会后让秦川去他办公室。秦川进去的时候孙维昌正在签字,头也没抬说材料可以,有两处数据你核实一下再定稿。秦川说好。
孙维昌签完一摞文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川说听说刘志远要调走了。
秦川说是,听说了。
孙维昌说你怎么看。
秦川沉默了两秒钟,说领导安排的事,我服从。
孙维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笑。他说你小子跟我打官腔。我问你怎么看,不是问你怎么表态。
秦川想了一下说刘志远在政府办八年,业务熟,人缘也不差,调去教育局当办公室副主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离开政府办这个平台,再想往上走就难了。
孙维昌说你说到了点子上。在政府办干什么不重要,在这个位子上才重要。刘志远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是太安分了。在体制内安分不是美德,是劣势。他当了八年股长,从来不去领导办公室坐坐,逢年过节也不走动,以为把活干好了就能提拔,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秦川没有接话。
孙维昌又说周建国找你谈过没有。
秦川说没有。
孙维昌点了点头说会找你谈的,你心里有个数就行。文秘股长这个位子是个跳板,能干两年就算不错了,别在上面耗太久。
秦川说谢谢孙主任。
孙维昌摆了摆手说出去吧,把那份纪要改好下午给我。
初九上午组织部的人来政府办谈话。谈话对象只有刘志远一个人,在周建国的办公室里谈了大概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刘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几个同事点了点头,回工位上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提着纸箱走了。
没有人送他。
赵刚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志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过头对秦川说了句,人在人情在,人走茶就凉。秦川没吭声,走回工位上坐下来。桌上刘志远原来放的那摞报纸已经被收走了,空出来一大块桌面,看着有点空。
下午周建国把秦川叫到了办公室。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比一般科室大一倍,沙发上铺着灰色的垫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秦川进去以后周建国正在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秦川坐下以后周建国把文件合上,说小川,志远走的事你知道了。
秦川说知道了。
周建国说志远这个同志能力是有的,在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也辛苦。但组织上有组织上的考虑,个人的发展要服从组织的安排,你说对不对。
秦川说是的。
周建国说文秘股长这个位子现在空出来了,我考虑由你来接。你进政府办时间不算长,但材料写得不错,孙县长那边对你的评价也很高。我准备下周跟组织部沟通一下,你先把股里的事担起来。
秦川说谢谢周主任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周建国说别急着表决心,我先给你交个底。文秘股这个地方,看起来只是写材料,实际上牵扯到很多东西。给领导写讲话稿不是闭门造车,你得知道领导想说什么,领导不方便说什么,领导想通过这个稿子传递什么信号。这些东西没人教你,得自己悟。
秦川说我明白。
周建国又说还有一件事。三月份省里有个县域经济发展座谈会,每个县要报一份经验材料,市里会筛选以后统一报省里。这个材料如果被市里选中了,对县里的面子是一回事,对你个人的锻炼也是实打实的。你提前准备一下,不要等到上面催了再动手。
秦川记下了这件事,心里清楚这既是任务也是考验。周建国把这件事交给他而不交给综合股,本身就说明了一些态度。
从周建国办公室出来秦川去了趟厕所。在洗手的时候张海涛从外面进来,两个人在镜子前打了个照面。张海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径直走进隔间关上了门。
秦川洗完手走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赵刚。赵刚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到楼梯拐角处。赵刚说:“谈了。”。
秦川说嗯。
赵刚说张海涛刚才在综合股摔了一个杯子,骂了一句娘。他连襟信访局那个昨晚给周主任打了电话,没顶用。
秦川没有评价这件事,只是说先把手里的事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