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水河畔探旧踪,酒香深处觅亲容。
片言只语藏玄机,迷雾初开又一重。
绿皮火车的哐当声终于淡去,林雨双脚踩实站台的水泥地面,凉风穿身而过,吹散了盛夏几分燥热。
整整六个小时车程,他几乎没有合眼。刘英梅信里那些缉毒现场的画面、符号暗语、线人的险境、阿炳落网的经过,一直在他脑海里翻涌不休。直到双脚真正站定,他的心神才从信中的血与火里抽离,猛然想起一件被自己疏忽的大事。
涉水镇,炎茅公司生产总部。
那是父亲林华生前每月必到、对账核数、留下无数痕迹的地方。
火车途经赤水市大站时,他实在撑不住小憩了片刻。
再一睁眼,涉水镇小站早已驶过,现在还差50分左右就进入华龙市了。
若是坐绿皮火车折返,站站停靠,至少要耗去三个钟头;改去华龙客运总站搭乘直达中巴,两个小时就能准点抵达。林雨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扛起奶奶亲手捆扎结实的蛇皮袋——被褥、书籍,还有满满一包土特产,分量沉得压肩。背上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大包,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包内还放着一只带日字扣的帆布书包,是他平日上学用的,此刻装着他的全部性命:父亲的青竹封面笔记本、文件碎片、刘英梅的信、户口本、转学证明、成绩单,以及为数不多的现金。冬衣、干粮、姑妈送的物件、师父与师兄们的临别赠礼,也全都规整收在其中。
他花五毛钱,将双肩大包与蛇皮袋一并寄存在火车站,只把日常上学的帆布书包挎在肩上,扣紧日字扣,又抽出一小包油纸裹好的土特产——干笋、核桃,都是仙人村的土货。轻装上路,快步走向一公里半外的客运总站。
时值七月上旬,日头毒辣,汗水顺着额角不停滑落,他的脚步却稳而坚定。六年山里岁月,挑粪、背谷、练功、赶路,这点辛苦,根本压不垮他。
“去哪儿?”
“涉水。”
“八块。”
林雨从贴身口袋里数出零钱递过去,车票捏在掌心,字样清晰:华龙→涉水。
老式灰绿中巴车颠簸破旧,车厢里弥漫着汽油、汗臭与皮革发霉的气味。他靠窗坐下,将土特产包放在脚边,帆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片刻也不肯离身。车子摇摇晃晃驶出城区,窗外的楼房渐渐退成田野,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松,汹涌的困意瞬间将他淹没。
仙人村临行前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妹妹偷偷把小物件塞进他书包,爷爷蹲在院坝里闷头抽烟,奶奶卧了荷包蛋,玉皇观辞别师父与师兄,镇上见姑妈,转车,挤火车,彻夜读信……
他真的太累了。
头靠上窗框不过一瞬,便沉沉睡去。
“小伙子,涉水到了!”
司机的声音猛地将他惊醒。林雨迅速提起脚边的土特产包,收紧肩上的书包带,低声道了谢,快步走向客运站大门。
涉水客运站是一栋两层灰砖小楼,门口摩托车、三轮车扎堆,拉客的师傅蹲在墙根抽烟,茶叶蛋的热气袅袅升腾。他走到门口便利店,柜台上摆着一部红色座机。
“阿姨,打个本地传呼。”
“三毛。”
他拨通129台,声音平静清晰:“请呼90329,留言:客车站,接小雨。”
翁喜顺。去年陪奶奶赶集时认识的摩托车手,人实在,路熟,幺叔正是炎茅酿酒车间的主任。这是林雨此行唯一能顺利进入炎茅的跳板。留言简单干脆:今天去涉水,老地方等。
从仙人镇转中巴到隋西市,再换车抵达涉水,时间已到下午两点。翁喜顺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已经在车站门口等候。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小雨,又见面了!”翁喜顺笑着招呼,一口白牙爽朗,“这次去涉水做啥子?”
“路过,顺便打听点事。”林雨把帆布包捆在后座,跨上摩托车,“翁哥,炎茅公司总部你熟不熟?”
“熟得很嘛!我幺叔就在里头酿酒车间当主任。”翁喜顺发动车子,回过头来,“你要去那里找人?”
“想打听我爸爸以前的事。”
翁喜顺沉默了一下。他听林雨讲过家里的事,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拍了拍林雨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摩托车机油的气味。
“走,我带你去。”
摩托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前行。山路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涉水镇坐落在涉水河畔,四周青山环绕,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糟香,混在河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林雨吸了吸鼻子,心里一动:爸爸以前每次来这里,是不是也先闻到这股味道?
炎茅公司的围墙内矗立着一排排巨大的钢制储酒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门口两根粗壮石柱顶天立地,上端横嵌一块石牌。石牌中间雕刻着企业标识——圆形,蓝底,“炎茅”二字空心,左右各一束红色麦穗,底座缀着红色云纹。林雨仰头看着那标识,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爸爸当年一定无数次从这块石牌下走过。那时候他抬头看过它吗?还是行色匆匆,根本顾不上?
翁喜顺直接把林雨带到酿酒车间门口,找到了他幺叔翁主任。翁主任四十来岁,方脸魁梧,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衣襟上沾着几点酒糟。听翁喜顺说明来意,他上下打量了林雨一眼。
“你是林华的儿子?”
“是。”林雨从背包里拿出事先买好的两包红塔山,一包递给翁主任,一包塞给翁喜顺,“翁叔叔,麻烦您了。”
翁主任接过烟,没有抽,别在耳上。他的目光在林雨脸上停了一会儿,声音放缓了些:“你爸爸我见过几次。他是总部会计,每个月都来车间核对成本数据,人仔细,做事一丝不苟,从不摆架子。”他顿了顿,似在回忆,“有一次月底对账,有个数字对不上,他陪我们车间核算员查了大半夜,最后发现是一笔辅料入库单漏记。他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还跟我说‘翁主任,辛苦了’。他自己熬了一宿,反倒跟我说辛苦。”
林雨听着,鼻尖微微发酸。这些细节,他以前从来没听人说过。爸爸在笔记本里从来不写这些——他只写数字,写项目,写那些要牢牢记住的线索。可翁主任记住的,是那个熬夜查账、临走还道辛苦的林华。
“走,我带你去找能帮忙的人。”翁主任说。
翁主任带着林雨直接找到销售部总经理季书平。季书平四十多岁,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明干练。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窗外正对着涉水河。翁主任把林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季书平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片刻。
“中午了,边吃边说吧。”
林雨在涉水镇上找了一家干净餐馆,点了四菜一汤。季书平、翁主任、翁喜顺围坐在一起。餐馆不大,墙上挂着几幅乡村风光水墨画,窗外涉水河缓缓流过,河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碎光。桌上红烧肉、清炒时蔬、红烧鱼、回锅肉,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热气袅袅升起。
吃到一半,季书平放下筷子,看了林雨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也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同情,又不止于此。
“孩子,你大老远跑来,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他站起身,对翁主任和翁喜顺点了点头:“你们先吃,我跟这孩子单独说几句话。”
林雨跟着季书平走进餐馆最里面的小包间。季书平关上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门缝,确认关严实了。动作很轻,那份谨慎却让林雨的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我跟你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季书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林华的儿子,我看你大老远跑来,才告诉你这些。”
林雨点了点头,手心已全是汗。
“你爸爸当年经手的项目,合作方是A国白头鹰贸易有限公司,法人叫米勒·阿道夫。两家签了一份《海外炎茅酿酒基地合作协议》。”
A国白头鹰贸易公司。米勒·阿道夫。
林雨的心脏猛地一撞。这两个名字,他在父亲的笔记本里见过——不是完整写在一起,而是零散出现在不同页码,页边角极小的字迹:A国。白头鹰。米勒。他一直不懂这些碎片是什么意思,此刻忽然拼合完整。
“这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林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季书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涉水河静静流淌,水声隐约传进来。
“我只能告诉你,合作当时进行得很不顺利,涉及利益分配矛盾。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没多久……你爸爸就出事了。”
“有人因为这件事被处理过吗?”
季书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他又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敲了两下,“我只能说这么多。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我真的不知道。”
林雨没有再追问。他清楚,季书平能说到这里,已经冒了风险。一个1985年的国企销售部总经理,肯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说出这两个名字,已是仁至义尽。
“谢谢您,季总经理。”林雨站起身,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季书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时,比林雨预想的更沉:“你爸爸是个好人。你自己小心点。”
吃完饭,林雨结了账,一共四十六元。他递给翁喜顺五十元:“翁哥,这是报酬,你在镇上转转,一个小时后咱们在炎茅总部大门口会合。”
翁喜顺接过钱,看了看他:“行,你自己小心。”
征得翁主任同意后,林雨独自走进炎茅总部。
他先去了酿酒车间。车间里蒸汽弥漫,空气湿热,酒糟的气味浓得近乎醉人。女工占了八成,两人一组,面对面站在巨大酒甑前,用木铲翻动发酵的酒醅。踩曲的女工赤着脚,在曲料上有节奏地踩踏,汗水顺着额头淌下,后背衣衫早已湿透。男工则负责上甑、接酒、搬运,肩头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在车间里来回穿梭。
林雨站在门口,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爸爸以前核对成本时,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他每月都来,一定和工人们打过不少照面。踩曲的女工里,可有人记得,六年前有个姓林的会计,总拿着笔记本,一笔一笔核对数字?
他想问,却不能问。一个半大孩子跑来追问六年前的旧事,太过扎眼。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接着他去了山上的酒窖。那是人工扩建的天然溶洞,洞口封着一道铁门,翁主任事先打过招呼,看窖老人才放他进去。洞内光线昏暗,几盏白炽灯在洞壁投下昏黄光晕,成片封装酒坛错落堆放,一排排、一层层,向洞穴深处延伸,望不见尽头。每只酒坛坛口都封着红布,坛身贴着标签,写着入窖年份与批次编号。林雨粗略估算,这一个洞里的酒坛,少说也有几千只。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酒香与潮湿岩石的气息,闻久了竟有些微醺。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酒坛,坛身冰凉,指尖沾了一层细灰。爸爸当年核对库存时,是不是也走过这条通道?他的手,是不是也这样抚过这些酒坛?
走出酒窖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又去了员工休息区,去了食堂。走得很慢,不是看建筑,而是在寻找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休息区长椅上,工人们三三两两坐着抽烟喝水,没人注意到他。食堂里飘着饭菜香,大铁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冒泡。他站在门口,想象父亲当年端着饭盒排队的样子——他爱吃什么菜?和谁一起坐?在这里有没有交心的朋友?这些问题,他一个答案也没有。
最后,他去了门卫室。
门卫老大爷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胸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杯浓茶,茶缸边缘结着一圈深褐色茶垢。
林雨从背包里拿出仙人村带来的土特产——一包干笋、一包核桃,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大爷,我从乡下来的,带了点土货,您尝尝。”
老大爷接过油纸包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你这娃儿,来就来嘛,还带东西。”他招呼林雨坐下,又起身倒了一杯茶。茶味极浓,苦得林雨微微皱眉,老大爷见了,朗声笑了起来。
“大爷,您在这儿工作多久啦?”
“好些年咯。”老大爷点上林雨递的烟,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鼻孔喷出,“建厂第三年我就来了,看大门看了二十多年。”
“那厂里的事,您肯定知道得最多。”林雨语气放得平缓,像寻常闲聊。
老大爷眯起眼,露出几分自得:“这厂里上上下下,瞒得过我老张头的,还真不多。”
“六年前,是不是有外国人来过?”
老大爷抽烟的动作一顿,看了林雨一眼,警惕一闪而过,很快被烟雾掩去。
“你问这个做啥子?”
林雨神色平静:“我爸爸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我就是随便问问。”
老大爷沉默片刻,将烟灰弹进茶缸旁的搪瓷缸里,声音压得低了些:“六年前,是来过几个外国人,黄头发黑头发的都有。里头有个倭国人,中国话说得跟咱们一模一样。还有个女翻译,长得俊,穿连衣裙,烫着卷发。”他顿了顿,又吸一口烟,“后来查出来,咱这儿一个中层干部收了钱,把酿酒秘方透出去了,判了十年。”
“那个倭国人叫什么名字?”
“不晓得,外国名太长,记不住。”
“那个女翻译呢?”
“也不晓得,就记得人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
林雨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又陪老大爷聊了几句家常——老人是涉水本地人,儿子在县城教书,老伴前年过世,一个人住在门卫室。临走时,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娃儿,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
林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门卫室,夕阳已经西斜。涉水河被染成金红,河面碎光万点。翁喜顺的摩托车已等在门口。
“都办完了?”翁喜顺问。
“办完了。”
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林雨坐在后座,风吹得头发乱飞,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A国白头鹰贸易公司、米勒·阿道夫、海外酿酒基地合作协议、六年前的外国人考察、倭国人与卷发女翻译、泄密被判十年的中层干部……这些碎片,正在慢慢合拢。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页边角反复出现的“倭国”二字,旁边总跟着一个问号。爸爸当年是不是也在怀疑什么?是不是已经查到了那个倭国人,只是没来得及写下名字?还有那个女翻译。老大爷说她只是翻译——可如果她不只是翻译呢?如果她和那个倭国人之间,还有别的牵扯?
风吹得眼眶微微发涩。他闭上眼,把这些新碎片,一块块放进心里那张越来越大的拼图里。
一个小时后,摩托车停在涉水汽车站门口。天色渐暗,车站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昏黄而温暖。
翁喜顺拍了拍林雨的肩膀:“小雨,到华龙市好好读书。以后有用得着哥的地方,打个传呼。”
“翁哥,谢谢你。”林雨认真看着他,“这次要不是你,我连门都进不去。”
“说这些做啥子。”翁喜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出门在外,能帮就帮。”
他发动摩托车,尾灯在暮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消失。
林雨转身走进车站,买了去华龙市的车票。夜班车摇摇晃晃驶出涉水,车窗外,炎茅公司的储酒罐在夜色里变成一个个沉默的剪影。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父亲的笔记本、文件碎片,还有今天记下的所有新线索。A国白头鹰。米勒·阿道夫。倭国人。女翻译。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华龙市,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