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的电话突然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她声音低沉地问淑兰在哪,淑兰随口应着在家,连忙追问是否有事。堂嫂顿了顿,那句如惊雷般的话随之砸落:“你大娘走了……你回来吧,别哭,也别带火纸。”
淑兰喉咙发紧,只挤出一个“嗯”字,跨上电车便往家飞奔。凛冽的寒冬终于过去,淑兰本以为大娘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往后皆是福寿绵长。可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像一把钝刀,割得淑兰心口生疼。
淑兰生在大平原,日日看着农人在田野里收割一季季庄稼。庄稼枯了能再逢春,可人终究是被这片土地一茬茬收走,不再回来。淑兰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偏偏要带走她最亲最敬的大娘,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不肯留给她。
一路上,淑兰的眼眶早已蓄满滚烫的泪水,她用力仰头,拼命忍住不让它们落下。她不想在路上碰到熟人,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狼狈的悲伤,只想把这颗破碎的心,安安静静地带回家。
推开大娘家门,眼前的景象让人心碎。大娘静静地躺在客厅中央,身下铺着明黄褥子,头枕黄色软枕,身上覆盖着一床绣满花朵的红色缎被。眼下正是生机勃发、百花争艳的时节,可淑兰的大娘,却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看不见这满园春色。
屋里亲友都在忙碌,折叠金元宝的声音此起彼伏。淑兰默默加入其中,指尖翻飞,不多时,元宝便装满了数袋。然而联系了好几家饭店,听闻是白事且要半夜操办,皆婉言谢绝。最后终于寻到一家地址稍远的,想来平日生意不算繁忙,才会接下这深夜的单子。
傍晚六点,几壶开水滚烫,大家泡上方便面,就着香肠草草填了肚子,原定的仪式只得提前。八点整,众人合力将大娘抬向她的“新家”,堂姐扑在棺木上,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哭喊:“娘,头顶金,脚蹬银,辈辈出贵人,把你的身体带走,把你的福气留下!”旁人急忙拉住堂姐,叮嘱她要哭便去远离村庄的地方哭。
那是一口厚重的木质棺材,淑兰想,棺盖便是大娘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人说老天关了一扇门,便会开一扇窗,可大娘的这扇门,被缠上层层透明胶带,两侧又狠狠砸进棺材钉。这门被死死封着,她若想坐起来轻推一把,又怎么推得动?她又怎能起身,再和淑兰说几句贴心话?
淑兰和大娘还有太多话没说完。从前总盼着日子慢些,如今连这场告别都显得如此仓促。泪水决堤而下,那个曾经用慈祥眼神望着淑兰、悄悄给她塞零食的老人,此刻一言不发,任由淑兰默默哭湿衣襟。大家在家不敢放声哭,生怕外人知晓大娘的离去,若有人问起,便说她跟着闺女去了外地。
挖土机的轰鸣撕裂夜空,田地里挖出一方深深的墓坑。本是“春雨贵如油”的时节,墓坑底下却格外潮湿,旁人都说,墓底有水便是财,大娘的新家定是财源滚滚。淑兰抬头望向灰蒙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寥寥几颗星子。月亮定是不忍心,偷偷接大娘去了天上;那星星呢?它们一颗颗俯瞰着地上忙碌的人们,为何不肯落下一颗,替淑兰把四野照得亮堂一些,让她再多看大娘几眼?
饭店的催促声接连传来,不知不觉已至深夜十一点。棺材平稳入穴,挖土机一铲铲泥土将其掩埋,渐渐堆成一座圆圆的土丘。蜡烛、香火、元宝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大娘,您带着这么多钱财上路,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生活,若是想谁,就给谁托个梦。往后,我们这些还在尘世奔波的家人,想您了,便会来这方水土前,看看您的新家,陪您说说话。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众人踏上归途。生活本就千难万苦,谁不愿死后在阳光下安息,谁又愿接受仓促的别离?半夜三更送大娘“安家”,不过是这世间万般无奈的缩影。
后来淑兰总想起,大娘走的那天早上,精神头还格外足,一口气吃了四个鸡蛋,吃完还悠闲地吃了些零食。中午家人叫她吃饭时,她只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只是这一次,她身体里的“齿轮”停止了运转,呼吸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醒来。
大娘的生命,永远停在了九十岁。但这从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淑兰对大娘的思念,不会随着尘土被掩埋,它会像平原上的野草,肆意野蛮生长,岁岁不息,一直延续,直到她走进那个能与大娘再次相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