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阳。
神霄道派的谷阳,失去了道侣的谷阳。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冯剑的心猛地一沉。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谷阳。因为谷阳的道侣卫倩,死在了秦垣的剑下。虽然秦垣是被陷害的,虽然秦垣当时失去了理智,但人终究是他杀的。
这份血债,不是一句“被陷害”就能抹去的。
谷阳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秦垣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空洞的、让人心碎的死寂。像是灵魂被人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
“谷兄……”冯剑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谷阳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秦垣,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
“秦垣。”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垣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会找出真凶”。
但他知道,这些话在谷阳面前,都是苍白的。因为无论他说什么,卫倩都不会回来了。
秦垣的声音很低,“谷兄。”
孙有为上前一步,挡在秦垣身前,沉声道:“谷阳,秦垣是被陷害的。那天晚上,他被阵法迷了心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任羽也幽挡在秦垣面前,目光直视谷阳:“你要杀他?”
谷阳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颤抖,剑尖也在颤抖。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撕扯,在哭泣。
过了差不多三个呼吸的时间,谷阳才说道,“跟我走。”
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巷口,谷阳收剑转身的那一刻,冯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快走。”谷阳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追兵。”
冯剑警惕地看着他:“谷兄,你……”
“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谷阳打断他,语气急促,“元真道派的人马上就到。如果我想杀秦垣,刚才就动手了。现在,信我就跟我走。”
孙有为看了秦垣一眼,秦垣微微点头。孙有为对众人道:“走。”
谷阳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的路线也足够刁钻。
身后,追兵的喊叫声时远时近,却始终没有追上他们。
“谷兄,”冯剑忍不住问,“你怎么对这片这么熟?”
谷阳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卫倩生前喜欢逛东市,我陪她来过无数次。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我都走过。”
众人沉默了。卫倩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谷阳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没有再说话,只是埋头带路。
穿过最后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荒废的官道,路面坑洼不平,两侧长满了枯草。官道尽头,是一片黑沉沉的山影——苍龙山。
“翻过这座山,就是一处被封禁的入口。”谷阳指着前方的山影道,“那边有皇室和元真道派共同设下的禁制,普通人进不去,但山脚下有很多隐蔽的山洞,适合藏身。”
孙有为点头:“老头子我也这么想的。进山,找地方躲几天。”
一行人沿着荒废的官道向北疾行。
秦垣的伤太重了,每跑一步,左臂的伤口就裂开一分,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任羽幽紧紧扶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将他半拖半架着跑。苏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谷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众人道:“你们先走,我引开追兵。”
冯剑一愣:“你一个人?”
“元真道派的人知道秦垣杀了卫倩,知道我和秦垣有仇。”谷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他们眼里,我是最不可能包庇秦垣的人。我若指一条错路,他们不会怀疑。”
孙有为皱眉:“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谷阳打断他,目光坚定,“我已经探查过这一带的地形。往东有一条岔路,通往一片乱石滩,路况复杂,适合藏人,但其实是死路。我会告诉追兵,你们往东逃了。他们追过去,至少能拖住一两个时辰。”
他顿了顿,看向秦垣:“秦兄,我只给你争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元真道派的人就会发现不对劲。到时候,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秦垣看着谷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千言万语,却只挤出了两个字:“保重……”
谷阳摆了摆手,转身朝着东边的岔路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你若找不到真凶,我会亲手来取。”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冯剑深吸一口气,对众人道:“走!进山!”
一行人不再耽搁,沿着官道朝苍龙山狂奔。
身后,隐约传来元真道派弟子的喊叫声,以及谷阳刻意提高的声音:“他们在那边!往东跑了!快追!”
脚步声渐渐远去。冯剑松了口气,脚下的速度却不敢放慢。
苍龙山脚下,林木茂密,山路崎岖。冯剑和李天澜在前面开路,孙有为和任羽幽架着秦垣紧随其后,苏子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跟着,陈揽月和袁淳姗断后。一行人沿着山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石洞。
洞口不大,被一丛灌木遮挡,若非冯剑眼尖,根本发现不了。洞内倒是宽敞,约有两丈见方,地面干燥,角落里还有一些枯草。冯剑钻进去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野兽,才招呼众人进入。
苏子立刻忙活起来。
她将枯草铺平,扶着秦垣躺下,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左臂的伤口已经发炎,周围红肿一片;肩上的淤青变成了青紫色,触目惊心。
苏子一边红着眼,一边清洗、上药、包扎,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含糊。
“秦道长,你忍着点。”苏子压着声音。
秦垣摇了摇头,轻声道:“辛苦你了。”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冯剑霍然起身,鸦九剑出鞘,剑身上雷光闪烁,直指洞口。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傅江涛弯腰钻了进来,身后跟着陈揽月还有袁李后人以及气喘吁吁的吴庆。
“队长!”冯剑收起鸦九剑,惊喜道,“你们没事?”
傅江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垣身上,眉头紧皱:“没事,他伤得这么重?”
孙有为叹了口气:“云雷子那厮动了私刑,冰火两重天,差点要了秦小友的命。封印也没解开,道炁用不了。”
傅江涛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在涵虚院与云雷子对峙了许久,好不容易才脱身。他知道云雷子恨秦垣,却没想到他会下这样的毒手。
“先不说这些。”傅江涛在火堆旁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秦垣现在的处境,大家都清楚。诛魔令已下,天下正道都要追杀他。当务之急,是给他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你们有什么想法?”
孙有为捋须道:“老头子我想带秦小友回野茅山。那地方偏僻,外人找不到。”
任羽幽摇头:“元真道派势大,又有诛魔令在手,他们若全力追查,野茅山也藏不住。况且,野茅山没有阵法掩护,而元真道派必然调请高人,预测秦垣的行踪……所以一旦被找到,就是瓮中之鳖。”
冯剑想了想,道:“要不……去镇灵司?镇灵司毕竟是官方部门,虽然现在式微,权职不如元真道派,但好歹有个大阵,可以隔绝天机,防止占卜推演。而且元真道派也不敢公然搜查镇灵司的地盘。”
陈揽月点头:“冯师兄说得有理。镇灵司的大阵还算完整,确实能隔绝一定天机。元真道派那些擅长占卜的长老,未必能推演出秦垣的行踪。”
傅江涛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火堆中跳动的火焰,许久没有说话。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无疑,镇灵司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但是秦垣能不能去的决定权,目前却只在傅江涛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