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虫鸣声忽然断了。
不是渐渐停下来的那种安静,而是像有人一刀切掉了所有声响。沈夜洲呼吸一滞,身体压得更低。
灌木后方视野有限,他只能看到最近那间石屋的侧面。残破的门框里透出一丝光亮——不是烛火,颜色偏青,像是灵石的辉光。
脚步声从山路上方传来。
一个人。步伐很轻,但没有刻意压制。这说明来人对这条路很熟,并且不认为会有人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后山。
沈夜洲眯起眼睛。
月光照到来人的侧脸。
陆青河。
他穿着一身暗色常服,袖口扎得很紧,腰间挂了一个灰布小囊。走到石屋门前没有停顿,直接推门进去,动作流畅得像走自家院门。
门没关严。
缝隙里漏出来的青光变强了一瞬,然后稳定下来。
沈夜洲没动。
他在心里默数。一百息之后,如果没有第二个人出现,他再挪位置。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石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什么重物被挪开了。
沈夜洲决定不等了。
他绕开正面,从灌木后方摸向石屋的侧墙。塌了一半的屋顶留了个不小的空当,借着月光勉强能看到屋内的情况。
陆青河蹲在地上。
石屋的地面被他掀开了一块——准确说,是一块被重新砌过的石板,边缘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泥土。石板下面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大概两尺见方,深约一尺。
凹槽里放着一只铜匣。
那股焦苦气味的来源找到了。铜匣的盖子上刻了一圈纹路,青色的光就是从那些纹路里渗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灵石光——沈夜洲前世跟着丹师打过下手,认得这种光。
是封禁纹。
用来隔绝丹药气息的封禁纹。
陆青河从腰间的灰布小囊里掏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凹槽边上。
一枚灵石。成色很好,至少是中品。
一只白瓷瓶。瓶身上没有标记。
一把短刃。刃面上附着暗红色的残渍。
沈夜洲的视线落在那把短刃上。
那不是炼丹用的工具。炼丹讲究温润中正,器具忌沾血气。这把刃上的暗红色不是丹砂,是血渍。
陆青河打开铜匣。
匣子里是六枚丹丸。色泽深红,表面有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沈夜洲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
蚀骨丹。用修士精血为引、以三种禁药为辅料炼制的邪丹。服食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暴涨一阶修为,代价是燃烧寿元。这种东西在正道宗门里属于绝对禁物,别说炼制,身上搜出配方都够逐出师门。
前世他不知道陆青河会炼这种东西。
他只知道沉渊谷事件之后,陆青河的修为忽然拔升了一截,从内门中游直接跻身前列。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他在沉渊谷得了机缘。
现在看来,所谓的机缘可能要打个折扣。
陆青河把白瓷瓶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团暗色的膏状物。膏体一接触空气,焦苦气味立刻浓了三倍。他用短刃挑了一块,涂在铜匣盖子的纹路上。封禁纹的光芒跳动了一下,重新稳定。
他在养纹。
封禁纹不是一次性的东西,需要定期用特殊材料维护。陆青河来后山不止一次——这个凹槽、这块石板、这套流程,他做得太熟了。
沈夜洲正要后撤,陆青河忽然偏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很细微。只是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听什么。
沈夜洲全身的汗毛炸开了。
他没有犹豫,脚下灵力一转,整个人像条鱼一样贴着侧墙滑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杂草半人高,刚好没过他弯腰的身形。
三息后,一道灵力感知从石屋里扫了出来。
范围不算大,覆盖了石屋周围三十步左右。沈夜洲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灵力感知从他头顶掠过去,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没有被发现。
不是运气。杂役弟子的灵力波动本来就极其微弱,在陆青河的感知里和一只野兔没什么区别。这是底层身份唯一的好处——没人会把一个杂役放在心上。
感知收回去了。
屋子里传来石板重新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陆青河从门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四周。月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像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夜里出来散步。
他走了。
脚步声沿着山路向下,越来越远。虫鸣声在他离开后半刻钟才慢慢恢复。
沈夜洲从草丛里站起来。
他没有去动那块石板。那上面多半留了陆青河的感应标记,碰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有人来过。
他只需要知道三件事。
第一,陆青河在私炼蚀骨丹。
第二,他需要修士精血做引子。
第三,沉渊谷的任务即将下发,陆青河在囤丹。
这三件事串起来,答案就在眼前。
前世沉渊谷里那些死掉的弟子——不一定全是被“谷底的眼”杀的。
有些人的血,可能在死之前就已经被取过了。
沈夜洲攥紧了袖中那张薄纸。赵严画的地图、顾平川给的情报、陆青河后山的秘密,三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汇拢。
他顺着小路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半山腰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安安静静。月光照着那几间破石屋,杂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方虎还没睡。这胖子不知道从哪弄了半包花生米,正靠在床头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哟,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方虎含混不清地说,“去哪了?”
“藏经阁还书。”沈夜洲脱掉外衫,上了自己那张硬板床。
“还书还到这个点?”方虎将信将疑,“你不会是背着我去跟哪个师姐约会吧?”
“……你花生米吃多了。”
方虎嘿嘿一笑,又扔了一颗花生进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睡之前看一下你枕头底下。”
沈夜洲动作一顿。
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牌面上烫着云岐宗的山徽,背面刻了两行小字——
“沉渊谷外门遴选,入围编号:甲十七。”
方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傍晚议事堂的人送来的。全外门加杂役,一共选了二十个人。你猜怎么着——苏师姐那组报了三个人,只有你一个选上了。”
沈夜洲把木牌翻过来。
牌面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了才看清楚。
“集合地点——内门演武场。审核人:陆青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