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洲没有回头看那本薄册子。
他的目光落在顾平川身上，从衣袍到靴底扫了一遍。袍角没有灰尘，鞋底干净，说明他至少在二楼待了一刻钟以上——不是刚上来，而是在某个沈夜洲注意不到的角落观察了很久。
“顾师兄在这里等我。”
不是问句。
顾平川眉毛挑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沈夜洲不接话，反而先定性。
“也不算等。”顾平川把薄册子收回怀里，换了个姿势靠在书架上，“我下午就在这里，你进来的时候我在东侧功法区。后来看你直奔勘探记录，觉得有意思，就多看了一会儿。”
坦诚。
或者说，看起来坦诚。
沈夜洲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人。越是把话说在明面上的人，真正想藏的东西埋得越深。
“苏师姐让我提前了解沉渊谷的情况。”沈夜洲说，“勘探记录是基础资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顾平川走近一步，从旁边书架上随手抽出一卷黄纸，展开——是沉渊谷的地形概览图，第二层的常规资料。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左下角一处标着红叉的区域。
“鬼啸坡。”
沈夜洲的表情没变。
“你刚才翻的那份报告，三个月前的那份，最后一页批注栏里的内容——”顾平川放下地图，声音压得更低，“你看到了。”
不是猜测，是肯定。
他一直在看。
从沈夜洲进勘探记录区开始，每翻一页停顿多久，在哪份报告上停留最长，他全看在眼里。
“署名被刮掉的那条批注，”顾平川说，“原来的署名是赵严。”
沈夜洲的瞳孔缩了一瞬。
赵严。
前世他知道这个名字。内门执事弟子，修为乙等中品，负责沉渊谷外围巡查的五人之一。在沉渊谷事件爆发前三个月从宗门失踪，对外报了畏罪叛逃——据说挪用了一批公中灵石。
当时所有人都信了。
沈夜洲也信了。直到后来沉渊谷出事，死了十几个弟子，他才隐约觉得赵严的失踪太巧了。但他那时自身难保，没精力去查。
现在顾平川把这个名字摆到了他面前。
“赵严三个月前失踪，对外说是叛逃。”顾平川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经过斟酌的分量，“但他叛逃之前提交了这份报告，报告里写了鬼啸坡灵气异常。然后批注署名被人刮掉，报告被留在原位没有销毁。”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赵严真的叛逃，他犯不着在报告里留这么一笔。”顾平川直视沈夜洲的眼睛，“如果有人想把这件事压下去，那这份报告应该直接抽走，而不是只刮个名字。”
沈夜洲沉默了两息。
顾平川说的没错。刮名字不销毁报告，只有一种可能——经手的人很急，急到来不及做更多处理，或者不确定这份报告还有没有别的副本。
“你查了多久？”沈夜洲问。
顾平川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月。从赵严失踪后一个月开始。他是我同期入门的师兄弟。”
沈夜洲盯着他。
前世他对顾平川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此人出身世家，修为中上，在内门不算出挑但人脉广。更深的东西，以他当时杂役弟子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
现在看来，顾平川藏得比他想象中深。
“面试的时候，”沈夜洲忽然转了话头，“你一直在翻那本册子。”
顾平川笑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沈夜洲面前露出真实的表情——不是世家子弟的矜持客套，而是一种被人看穿的坦然。
“那本册子里夹了赵严的一封短信。是他失踪前三天托人带给我的。”
“信里写了什么？”
“四个字。”顾平川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谷底有眼。”
灯火又跳了一下。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
谷底有眼。
沉渊谷的谷底。
前世沉渊谷事件中，所有的死亡都发生在谷底。那些弟子不是被外围的妖兽杀死的，是在谷底遭遇了不明力量。宗门对外宣称是触发了上古禁制。
但上古禁制不会只杀弟子不杀妖兽。
“你把这些告诉我，”沈夜洲的声音很平，“图什么？”
“你觉得呢？”
“你需要一个人。”沈夜洲说，“一个会跟你一起进沉渊谷、能注意到不对劲的地方、并且不会在事后把你卖掉的人。”
顾平川不说话了。
他就那么看着沈夜洲，目光里的审视比陆青河更直接、也更干脆。陆青河试探人像是下棋，一步一步慢慢来。顾平川不一样，他把底牌直接亮出一半，用你的反应来判断你够不够格看到另一半。
世家子弟的做派。要么不合作，要么一步到位。
“苏师姐选你是因为你的回答。”顾平川终于开口，“我注意你是因为另一件事。”
“什么？”
“陆青河出那道灵草辨识题的时候，你回答'断续草药性相克'——那句话你说得太顺了。不是现场推导的速度，是脱口而出。”
沈夜洲手指动了一下。
“了解断续草相克属性的人不多，整个云岐宗加起来不超过十个。这不是藏经阁里能查到的知识，至少一二层没有。”
顾平川停了一下。
“所以我很好奇，你在哪学的。”
安静了三息。
管阁老弟子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例行巡查。
沈夜洲拿起桌上那卷地图，重新卷好，放回书架。动作不急不缓。
“我娘以前是药农。”他说。
顾平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药农。”
“死了八年了。”沈夜洲把地图推进去，转身面对顾平川，“她教过我认草药，也教过我背药性口诀。有些东西记在骨头里，忘不掉。”
这个回答无法验证。一个死了八年的药农，没人能去对质。但这个回答合理——灵根品级不够入门的孩子，能进云岐宗当杂役，多半有点门道。药农的后人，说得过去。
顾平川没有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薄册子，翻到中间某一页，撕下一张夹在里面的薄纸，放在沈夜洲旁边的书架上。
“赵严的信我给你看过了。这张是鬼啸坡的实测地形——不是官方记录里那份，是赵严自己画的。官方记录里，鬼啸坡西侧标注的是断崖。赵严画的这份上，断崖后面还有路。”
沈夜洲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线条清晰。鬼啸坡西侧断崖的位置，赵严用虚线标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通道尽头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一个字。
眼。
沈夜洲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明天议事堂见。”顾平川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
“对了——陆青河今晚应该还会去后山。你如果有兴趣的话。”
脚步声顺着楼梯向下，消渐无踪。
沈夜洲站在原地。
他把袖中那张纸又摸了一遍，薄薄一层，但分量不轻。
顾平川知道陆青河去后山的事。
方虎是昨天才打听到的消息，顾平川一个内门弟子，知道得只会更早。他没有声张，没有上报，而是选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告诉沈夜洲。
言下之意——陆青河后山那件事，和鬼啸坡的异变之间，可能有关联。
沈夜洲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回杂役院。
穿过外门的石板路，绕过练功场，沿着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径向后山方向走去。路边的草丛里虫鸣阵阵，远处山脊线上挂着一弯冷月。
废弃丹房在后山半腰处。三间石屋，屋顶塌了一半，周围的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沈夜洲没有靠近。他找了一处被灌木遮挡的大石头，蹲在石头后面。
子时还早。他有的是耐心。
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出的焦苦气味。
丹房废弃多年，不该有这种味道。
除非有人在里面炼过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