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杂役院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沈夜洲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陆青河走在他前面大约二十步远,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到了分岔口,陆青河停下来。
他转过身,等沈夜洲走近,笑着开口:“夜洲兄,今天你那番回答,让我大开眼界。”
沈夜洲没停步。
“鬼啸坡的事,连外门师兄们都没听过。”陆青河跟上来,语速不快,“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藏经阁。”
“第三层?”陆青河的语气很随意,“杂役弟子好像进不了第三层。”
沈夜洲这才站住。
他看着陆青河。后者脸上的笑意一如既往,眼睛弯着,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像一个真心为朋友感到好奇的同门。
前世他信了这张脸七年。
“第一层角落里有一本勘探笔记的抄本,”沈夜洲说,“书架最底层,落了很厚的灰。大概没人翻过。”
这是假话。
那本手札确实在第三层,他前世混进去过。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陆青河没法验证——杂役弟子可以进藏经阁第一层打扫,角落里有什么书,没人会专门去查。
陆青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我先回去了。”他抬手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夜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尽头。
试探。
陆青河在试探他。
前世的陆青河从来不会直接问这种问题。他会用更迂回的方式——比如请人喝酒时不经意提起,比如在练功场上闲聊时随口带过。今天这么直接,说明面试上的表现已经超出了陆青河对他的预期。
一个连灵根品级都没有的杂役弟子,突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换成任何人都会警觉。
沈夜洲走进杂役院的时候,方虎已经在门口等他了。
“打听到了。”方虎压低声音,跟着他进了屋,“昨晚陆青河子时才回来,是从后山方向来的。后山那边除了废弃的丹房,什么都没有。”
“谁看见的?”
“值夜的周老三。他起来解手,正好撞见陆青河翻院墙。”方虎搓了搓手,“夜洲,他到底——”
“别打听了。”沈夜洲打断他,“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没问过我,我也没让你打听。”
方虎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沈夜洲认识半年,知道这人说不提就是不提。
沈夜洲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后山废弃丹房。子时。
前世他不知道陆青河有这个去处。但现在知道了,不急。沉渊谷的行程在半个月后,他有足够的时间。
急的人不是他。
第二天辰时,杂役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
征召结果。
沈夜洲没有去看。方虎替他看了,跑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半是惊讶,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你选上了。”
“嗯。”
“八个人里只选了三个。你、一个叫赵宣的外门弟子,还有一个丙等下品的。”方虎顿了一下,“陆青河没选上。”
沈夜洲系腰带的手没停。
“八个人选三个,陆青河答得那么漂亮都没进?”方虎挠头,“苏婉凝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沈夜洲没回答。
他知道苏婉凝选人的标准——不是答案本身,是答案背后的思维方式。陆青河的回答滴水不漏,但那是背出来的东西。苏婉凝要的不是会背书的随从,是能在沉渊谷里活着出来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夜洲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内门弟子,十六七岁,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沈夜洲?”
“是。”
“苏师姐让我把这个给你。”内门弟子把布包递过来,目光在沈夜洲的灰布衫上扫了一眼,“明天午时到内门议事堂集合,别迟到。”
说完转身就走。
沈夜洲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套外门弟子的制式衣袍——白底灰纹,比杂役弟子的灰布衫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衣袍下面压着一枚新的腰牌,丁等下品。
方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腰牌?她连腰牌都给你换了?”
这不只是征召随从。
杂役弟子被征召做杂务,不需要换腰牌。换腰牌意味着临时提升身份等级——至少在沉渊谷任务期间,沈夜洲不再是杂役弟子,而是拥有外门丁等下品资格的正式弟子。
这个待遇,在云岐宗的征召记录里几乎没有先例。
沈夜洲把腰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凭此牌可入藏经阁第二层。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息。
苏婉凝给他的不只是身份,还有信息渠道。藏经阁第二层存放着外门弟子级别的功法和宗门中层资料,包括沉渊谷近十年的详细勘探记录。
她在投资。
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杂役弟子,只凭面试上的三段回答,就让苏婉凝做出这种判断。
要么苏婉凝的魄力比他前世估计的还大。
要么她已经提前查过他的底细。
沈夜洲把衣袍叠好,腰牌收进怀里。
消息在杂役院传开只用了一个时辰。到下午的时候,院子里看他的目光都变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纯粹觉得匪夷所思。
陆青河没有来找他。
这反而让沈夜洲多想了一层。
按照前世陆青河的行事风格,这时候他应该会来道贺——真诚的、大方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那种道贺。他不来,说明他在做比道贺更重要的事。
黄昏时分,沈夜洲去了藏经阁。
丁等下品的腰牌顺利通过了二层的禁制。管阁的老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层比第一层大了一倍,书架排列整齐,灰尘明显少了很多。沈夜洲没有去翻功法区,直接走到最西侧的勘探记录区域。
沉渊谷的相关资料占了整整两个书架。
他从最近一年的记录开始翻。
半个时辰后,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一份三个月前的勘探报告,署名是内门执事弟子。报告的内容很平常——记录了一次常规的沉渊谷外围巡查,没有异常。但报告最后一页的批注栏里,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鬼啸坡方向灵气波动异常,疑有变故。已上报。”
批注的署名被人刮掉了。
刮痕很新。
沈夜洲把报告放回原位,记住了页码和位置。他站起来时,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转身。
顾平川靠在书架边上,双臂抱在胸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杂役弟子拿到腰牌的第一天,不去看功法,先来翻勘探记录。”顾平川的声音不高,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夜洲,你到底在找什么?”
藏经阁的灯火跳了一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夜洲没有说话。他在飞速判断——顾平川是跟踪他来的,还是碰巧在这里。
顾平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正是昨天面试时他翻看的那本。
他举起来,晃了晃。
“我猜你找的东西,跟这本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