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大家来到这场宴会,感谢诸位赏脸。”
宋不晚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今天的她看起来格外的光彩动人,一抹血色的嘴唇,是她精心挑选的装扮。
项明知坐在主位,作为皇帝,毋庸置疑,从这场宴会的主题来讲,也是理所当然,现在的他,坐在座位上已经神色自如,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已经喝了起来。
所有人坐在下面,不敢说话,不敢笑,不敢有任何的表情,也不敢不看宋不晚,他们都盯着宋不晚,盯着这个在京里出了名的“疯女人”。
宋不晚笑着,鲜艳的红唇张开,手里高高举起酒杯,“每年我最期待的就是这个时候。在这场宴会正式开启之前,我还是要讲那些每年都不变的话。”
“缅怀那些死去的战士们,那些无论是不是我宋家军手下的士兵,他们都为这个国家献出了一切,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们宋家的所有人,献出了一切,守卫这个国家是一生的使命。”
宋不晚看过台下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看到她时,都不自觉避开她的眼神,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项明知,向他举起酒杯。
“陛下,我要感谢你。我们宋家人只剩下了我,宋家军也不在了,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项明知朝着宋不晚举起酒杯。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一饮而尽。就像多年前宋不晚初入宫中的那个夜晚一样。
李章玉在一旁喝着茶。
宋不晚笑着,转身看向台下的宾客们。
“李丞相,我想你也不会忘记的,感谢你出的那一份力。”宋不晚虽然笑着,却也只是皮笑肉不笑,“我敬你一杯。”
李易站了起来,举起酒杯,与宋不晚遥遥相碰。
宋不晚放下酒杯。
“我也不再多言,今天的宴会就正式开始吧,希望大家好好享受。”
宴会正式开始。
表演者鱼贯而入,站在中间。
穿着戏服的戏子摆好开场姿势,乐器一响,戏就开场。
项良昱坐在下面,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这出戏。
这出戏讲的是,一个原本势力较弱,世家开始没落的右相,和一个有着兵权的将军,他们在皇权的争斗中,扶持太子上位,最终成功,小尚书成为权倾朝野的左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上位之后,他们合伙杀死了忠心耿耿的将军。
将军倒下了。
戏落幕了。
铠甲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回响。
一帮带着剑的戴着面具的人冲进了宫殿,高喊着。
宫宴上的所有人都吓得站起来到处乱跑,像是老鼠一样。
他们四处乱窜,这个宴席乱成一团,他们尖叫着,想要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贵族形象,所能做到的——只是叫的小声些。
宋不晚在台上大笑着。
项明知喝着酒。
李章玉喝着茶,手里捻着佛串。
台下的武将刚要冲上去,那些人已经列阵站在大殿中央,摆出表演的姿态。
这是一场表演,却让所有人都吓晕了。
数把剑在空中飞舞,带着剑风,冷风划过他们的脸颊,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恐。
闪烁的白光,齐声的脚步声,还有那大声的呐喊,鼓声不断,一切就像在战场上一样。
直到他们离开大殿,那些达官贵人才颤颤巍巍,安安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呼出一口长气,抚着自己的心口。
宋不晚很满意,挥手让下一个节目的人上来。
下面却传来惊呼。
宋不晚不悦地抬眼看去。
怜妃,白璇,独她一个人将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个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恐慌,空白。
婢女在一旁惊慌地向别人求助,却不敢高声惊呼,等她看见台上的宋不晚盯着她的时候,她呆愣在原地。
她的父亲白澜站了起来,面色焦急,看着自己的女儿面色发白低着头,弓着腰,身下流着血。
他看向宛贵妃,她的一双眼睛盯着他,却迟迟没有说话,皇上,皇后也不说话,甚至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他忽然间明白了。
“爹,爹......孩子,孩子!”白璇似乎才反应过来,她的孩子要没了。
“白将军,你的女儿似乎保不住这个孩子了。”宋不晚微微笑着,和白澜说。
白澜愤愤看着宋不晚,走到大殿中央,朝着项明知跪下。
“陛下!臣求您为怜妃娘娘请太医!”
项明知放下手里的酒杯,轻轻挥了挥手,“宣太医。”
白璇躺在婢女的怀里,仰着头,唇色苍白,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大殿,听着周围人的讨论,她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哭喊,只有大口地呼吸着,像一条死鱼,任人宰割。
宴会暂停了,太医来了。
杜杨跪在白璇身边,观察诊断她的状况,手搭上她的手腕,看她的面色。
宋不晚坐在上面,百无聊赖。
“你下手了?”她听见项明知问她。
“我下手,今天杜杨就不会在。”
宋不晚看着那边的闹剧,一帮人聚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看着白璇,看着他们台上三个人。
今天这一出戏,多有意思。
她看见杜杨站了起身,向他们摇了摇头。
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大殿。这时候,所有人倒都能安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白璇爬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着宋不晚,她的面目狰狞,精心打理的发丝此刻全都黏在她的额头上。
她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除了这一声呐喊,她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能做。
所有人都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出闹剧。
“下一年的今月今日,本宫会记得算上你的孩子的。”宋不晚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笑着淡淡说了这样一句。
白澜站在那里,握紧拳头。
音乐响起,宴会还在继续,所有人依然谈笑风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淡淡的血腥味证明这一切。
御花园里,萤火虫在草丛里飞舞,几盏灯火照亮庭院,桌面上摆着各样的糕点,三杯茶摆在桌上。
“陛下,你的礼物呢?”宋不晚放下杯子,今天她难得对项明知有点笑脸。
项明知向着身后的侍卫伸手,一把剑奉上。
项明知抽出剑,剑发出一声清鸣,挽了一手剑花,剑被递到宋不晚的面前。
李章玉抬眼看去,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什么意思?”宋不晚皱眉,没有接过剑。
“你赢了,就杀了我。”项明知笑着看着宋不晚。
宋不晚盯着项明知,笑了。
“我暂时还不要你的命,给点有价值的吧。”
李章玉在一边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李章玉,你有什么可笑的?”项明知没好气地将剑按在桌上。
“陛下,您大人大度,应当海量,怎么容不下我这小女子一笑呢?”李章玉拿起茶杯,掩住自己的笑脸。
“李章玉,你告诉我送什么?”
李章玉微微挑眉,表情若有所思,有些惊奇。
“项明知,你脑子不好就让杜杨来看看。”宋不晚淡淡抚过那柄剑,剑身冰凉,削铁如泥。
“我要的不多,我要白家消失。”
只一瞬白光,剑已经贴在项明知的脖颈上。
项明知微微抬起下巴,低眼看着宋不晚,两指推开剑柄,“白家是不可或缺的。”
“呵,制衡朝廷里剩下的,曾经是宋家军的将领们?”宋不晚笑了笑,带着讥讽。“你这人真是恶心,既如此,还要我们动手杀了那个孩子,我看你不如就让它活下来好了,这样白家的势力才够大,那样——还能帮你制衡一下李家。”
李章玉默不作声。
“怎么?我再让她怀上,这样合你意了吗?”项明知冷着脸,握住宋不晚的手,强硬地将剑从那双手里拿出来,一根根掰开宋不晚的手指,将剑拿出来。
“陛下,不要讲气话。”李章玉抬手为项明知倒上一杯茶。
“气话?我说到做到。”项明知看着宋不晚的眼神充满了不满与气愤。
“那你就这么做,不过怜妃真是太可怜了,毕竟这个孩子永远不会被生下来的。”宋不晚只是笑笑,话语里充满了讽刺。
“宋不晚,你闹够了没有!”项明知冲着宋不晚说,咬紧牙关。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李章玉皱着眉,声量提高了些。
两个人总算冷静了些,深呼吸,扭过头不去看对方。
“讲点别的。”李章玉淡淡看过两人,“现在白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在武官里已经很突出了,宋家余将变得越来越松散,新将霍巳不站任何派别,在里面独树一帜,是个好武将,但是很容易被有心之人陷害。我们真的该对白家做一些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扶持宋家军还是让霍巳掌有更多的兵权?”宋不晚瞥眼。
项明知微微皱着眉,“白家的野心越来越大,想要凭借孩子夺权继位,宋家余将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处理,霍巳这个人,不懂得变通,在官场上凭着他自己注定是走不长远,目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宋不晚看着亭子外的风景,笑了笑,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倒是有个好办法,你把这个孩子的身世调查出来,公之于众,治罪白家。这是一个不错的治罪理由。”
“我不同意。”项明知强硬地否决了这个办法。
宋不晚盯着项明知的眼睛,微微抬头,“这是我今年要的。”
“我倒觉得,这个办法真的不错。”李章玉低着眼看着杯中的茶水。
项明知沉默了,手拿起茶杯喝茶,算是一种默认。
安静,草里的蟋蟀不停叫,三个人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抑或者又都是同一件事。
“喝酒?”项明知忽然间说,将茶杯放到桌子中央。
两个茶杯凑了过去,三个茶杯围成一个圈。
“我以茶代酒。”李章玉说,手里握着佛串。
“你以前没有这么在乎这个的。”项明知指了指她脖间的玉观音。
“是啊,怎么回事?我之前还听说你叫了杜淮来,怎么了?”宋不晚微微蹙眉,手抚上李章玉的手,很凉。
李章玉笑着摇了摇头,回握宋不晚的手,“没什么大毛病,但是往后要忌口,不能喝酒了。”
两杯酒,一杯茶,一人一杯,一饮而尽。
酒灌入喉肠,滚烫刺热,让人面色发红,头脑发昏。
“我们,要生在寻常百姓家,恐怕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那不是我们。”
“我想回家了。”
今晚的月色温润如玉,照在花草上,李章玉抬起头看向那轮弯月,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两个人,项明知和宋不晚闭着眼睛,肩并肩,靠在李章玉身上,月光照在他们的脸上。
李章玉闭上眼睛,三个人靠在一起。
桌上的烛火燃烧殆尽,最后那一点火光,摇曳着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