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一·掌心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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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是在周四下午杀过来的。
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发消息问“你在不在家”,没有任何预兆。沈渡洲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试图画下窗台上那盆绿植的轮廓。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像无数颗微型的、发光的行星。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林狗逼”。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就炸了。
“沈渡洲!!!你在哪!!!”
林屿的声音大到沈渡洲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五厘米,还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一个字。他甚至能听到林屿那边的背景音——地铁报站的声音,嘈杂的人声,还有一个小孩在哭。
“在家。”沈渡洲说,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具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
“啊?你来干嘛?”
“找你!!!”林屿的语气里有一种“你再问我就从手机里爬出来掐死你”的杀气,“你他妈两周没跟我吃饭了!!!两周!!!你知道两周是什么概念吗!!!以前你一周至少跟我吃三顿!!!”
沈渡洲张了张嘴,想说“哪有那么夸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两周了。自从沈临渊回来之后,他的生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编排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被填满了,弹钢琴、看电影、做饭、洗碗、靠在沙发上看沈临渊看书、躺在床上想沈临渊。他的社交圈从“林屿和其他人”缩水成了“沈临渊”,缩水速度快得像一块在太阳底下的冰块。
“你哑巴了?”林屿的声音又炸了,“地址!!!”
沈渡洲犹豫了一秒。他不想让林屿来。不是因为林屿不好——林屿是他最好的朋友,大学三年,两个人一起翘过课、一起熬过夜、一起在考试周的前一天晚上对着空白的笔记哭天喊地。林屿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失恋的时候、挂科的时候、把戒指掉进下水道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林屿在他身边,递纸巾、买啤酒、说那些没什么用但听了会好受一点的话。
他不想让林屿来,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沈临渊。
解释他的存在?解释他们的关系?解释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刻着“S&L”的戒指?
他做不到。
“沈渡洲!!!”林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威胁的意味,“你不发是吧?我让警察定位你信不信?”
沈渡洲叹了口气。他知道林屿干得出来。林屿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但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疯。大一的时候沈渡洲感冒发烧在宿舍睡了一整天没看手机,林屿打了四十七个电话,最后撬开了他宿舍的门,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塞了两粒退烧药。后来沈渡洲问他“你怎么进来的”,林屿说“我跟宿管阿姨说我男朋友在里面寻短见”。沈渡洲当时差点把药喷出来,但林屿的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作证。
“我发。”沈渡洲说。
他挂了电话,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他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客厅,突然觉得这个他住了快一个月的家,变得陌生了。不是因为家具变了,而是因为他开始用林屿的眼睛来看这个空间——沙发上的毯子,沈临渊的。茶几上的书,沈临渊的。冰箱上的便利贴,沈临渊的。钢琴,沈临渊的。整个家,都是沈临渊的。而他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书包,几本课本,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洗手台上那支用了半管的洗面奶。
他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在阳光下闪着温和的光。他把戒指转了一下,让刻字的那一面贴着皮肤,藏了起来。然后他又觉得不对,为什么要藏?这是他的戒指,他的手指,他的选择。但他还是把它转了回去,又转了回来,反复了三次,最后让它保持着刻字朝内的状态,像是这样就能把“S&L,forever”藏进皮肤里,藏进血管里,藏进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门铃响了。
沈渡洲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林屿站在门外,穿着一件荧光绿的卫衣,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奶茶店的logo。他的头发染了新颜色,上次见面还是深棕色,现在变成了带一点灰调的蓝色,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深海。他的脸很小,被那件荧光绿的卫衣衬得白得发光,眼睛是浅棕色的,此刻正眯着,从猫眼里看过去,那双眼睛大得像两个铜板,正死死地盯着门,像是要用目光把门板烧出一个洞。
沈渡洲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Surprise!!!”林屿张开双臂,像一只展翅的企鹅,扑上来抱住了他。袋子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沈渡洲赶紧接住,林屿的体重压上来,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玄关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林屿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沈渡洲的肩膀上,手臂箍着他的后背,像一只章鱼把猎物缠住。沈渡洲能闻到林屿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一种很浓的、花果香的、甜得发腻的味道,和他的荧光绿卫衣一样张扬、一样不低调、一样生怕别人注意不到。
“你瘦了。”林屿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他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胸口,从胸口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手指——
沈渡洲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没有。”他说,“是你胖了。”
“滚。”林屿踢了他一脚,踢在胫骨上,不疼但很响,“我这是肌肉。肌肉你懂吗?”
沈渡洲没接话,侧身让他进来。林屿换了鞋——沈临渊的客用拖鞋,深灰色的,比他的脚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像穿了一双船。他走过玄关,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出了一个长长的、带着惊叹号的“哇——”。
“你哥这房子也太他妈好看了吧。”林屿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客厅,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书架、钢琴,“这得多少钱?”
“不知道。”沈渡洲说。他是真的不知道。沈临渊从来不跟他说钱的事,他只知道自己住在这里,房租不用交,水电不用交,连买菜的钱都是沈临渊出的。他偶尔会觉得不好意思,试图给沈临渊转钱,沈临渊每次都收了,然后第二天用十倍的金额转回来,附一句“利息”。
“这钢琴——”林屿走到钢琴旁边,掀开琴盖,按了一个键。琴声在客厅里回荡着,清脆而悠长,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你哥弹?”
“嗯。”
“你也弹?”
“在学。”
“你?”林屿转过头,表情复杂,像听到了一个不可能的消息,“你?学钢琴?那个唱歌都跑调的沈渡洲?学钢琴?”
沈渡洲把沙发上的靠垫拿起来砸了过去。林屿接住了,抱在怀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和刚才的琴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但又莫名和谐的和声。
“谁教的?”林屿问,把靠垫扔回来,“你哥?”
“嗯。”
林屿看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沈渡洲差点没捕捉到——但那东西他认识,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那是怀疑。是那种“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的怀疑。
“你跟你哥,”林屿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试探冰面的厚度,“关系挺好啊。”
沈渡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笑了笑,笑得自然,笑得松弛,笑得像一个被问到“你跟你哥关系好不好”的正常人应该有的样子。“嗯,他是我哥嘛。”
林屿盯着他看了又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不留痕迹,笑得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现的人。“也是。”他说,然后转身走向厨房,“有吃的吗?我饿了。”
沈渡洲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的手还在裤兜里,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他的颅腔里筑巢。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笑容够不够真。他也不知道林屿有没有信。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有了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的、随时可能把他的生活炸得粉碎的秘密。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厨房。
林屿已经打开了冰箱,正蹲在冰箱前面,像一只在翻垃圾桶的浣熊。冰箱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排骨、鸡蛋、牛奶、草莓、青菜、酱料。沈临渊不在家的时候,冰箱也是整齐的,每一层放什么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像一个被严格执行的分区制度。
“你哥做饭?”林屿头也没抬,声音从冰箱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好吃吗?”
“好吃。”
“比你做的好吃?”
“我妈做的都没他做的好吃。”
林屿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复杂。“你完了,沈渡洲。你已经被你哥惯成一个废物了。”
沈渡洲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反驳。因为林屿说得对。他确实被沈临渊惯成了一个废物——不会做饭,不用交房租,连洗衣服都有人帮他放进洗衣机里。他的生活技能在过去一个月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化,退化的速度和他对沈临渊的依赖成正比。他就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里的植物,外面的风雨没了,阳光和水分都是恒定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被爱着。
林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草莓,放在水槽里洗了。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草莓在水流中翻滚,红色的果实和绿色的叶子在水里旋转,像一场小型的、彩色的龙卷风。林屿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碗里,端着碗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把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沈渡洲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点酸,酸得恰到好处,像这个四月的下午,像林屿荧光绿的卫衣,像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投下的影子。
“你最近,”林屿嚼着草莓,眼睛盯着电视——沈渡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电视打开了,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渡洲咬草莓的动作顿了一下。草莓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了一点,他用手背擦掉了。
“没有。”他说。
“你确定?”
“确定。”
林屿转过头看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像两枚被磨亮了的铜币。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直接的、让人无处可藏的注视。
沈渡洲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他想告诉林屿。告诉他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哥哥,那个人给他戴上了一枚戒指,那个人在凌晨两点会走进他的房间吻他的额头,那个人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人。他想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给林屿听,给这个他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听。因为他太累了,太满了,太需要一个出口把这些东西倒出来了。这些东西像水一样在他身体里越积越多,水位越来越高,快要没过他的头顶了,他再不找一个地方泄洪,他就要被淹死了。
但他不能说。
“林屿。”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嗯。”
“你上次说失恋,是怎么回事?”
林屿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云层遮住太阳一样的、从明亮到阴沉的渐变。他低下头,又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久到沈渡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什么好说的。”林屿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就是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我。”
沈渡洲看着他。林屿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轮廓。他是一个很好看的人,好看得张扬,好看得耀眼,好看得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沈渡洲一直以为,像林屿这样的人,是不会被拒绝的。因为他是火,火不会被人拒绝,火只会被人靠近,或者被远远地避开。
但火也会疼。
“那个人是谁?”沈渡洲问。
“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你告诉我名字,我就认识了。”
林屿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眼睛里的光还是暗的,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算了吧。”他说,“都已经过去了。”
沈渡洲没有追问。他只是伸出手,在林屿的头上揉了一下,把那头灰蓝色的头发揉得更乱了。林屿没有躲,甚至微微地、像一只被抚摸的猫一样地,把头往沈渡洲的手心里蹭了蹭。
窗外的阳光还在。综艺节目还在播。碗里的草莓还剩下最后两颗,并排躺在碗底,像两颗红色的、心形的宝石。
沈渡洲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
他想,有些话,也许不说比较好。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需要被分享,不是所有的真相都需要被知道。有些东西,就应该烂在肚子里,烂在时间里,烂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里。
林屿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夕阳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橘红色。林屿站在玄关换鞋,荧光绿的卫衣在夕阳里变成了橙色的,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他把脚塞进那双大了好几码的运动鞋里,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得太紧,第二遍又太松,第三遍才满意。
“下次请你吃饭。”林屿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带上你哥。”
沈渡洲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左手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枚戒指。“好。”他说。
林屿看着他,看了两秒。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琥珀色的,像两颗被时间凝固的、里面封存着古老秘密的石头。
“沈渡洲。”林屿说。
“嗯。”
“你开心就好。”
沈渡洲愣了一下。他看着林屿,想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但林屿已经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瘦长的、孤独的问号。
电梯门开了。林屿走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冲沈渡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不是夸张的、张扬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像夕阳一样慢慢沉下去的笑。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沈渡洲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灭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屿发来一条消息:草莓不错,下次多买点。
沈渡洲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知道林屿看出来了。那个总是嘻嘻哈哈、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林屿,看出来了。他看出了沈渡洲有秘密,看出了沈渡洲在隐瞒什么,看出了沈渡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跟他说的人了。
但他没有问。
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然后走了。
沈渡洲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的灯灭着,只有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的线。他在这条线上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稳,稳到像一个人终于想清楚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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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临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沈渡洲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桌上有一锅汤——他自己煮的,番茄蛋花汤,番茄切得不太均匀,蛋花散得有点开,汤面上飘着几点葱花,绿的白的,像一幅水彩画。他还炒了一个菜,清炒西兰花,蒜放多了,有点苦,但能吃。
沈临渊换了鞋,走过来,站在餐桌前,看着那锅汤,看着那盘西兰花,看着沈渡洲。
“你做的?”他问。
“嗯。”
沈临渊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碗,看着沈渡洲。
“咸了。”他说。
沈渡洲的嘴角垮了一下。
“但是好喝。”沈临渊补了一句,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温柔的弧度。
沈渡洲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的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巴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他想起了林屿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开心就好。”
他想:我开心吗?
他看着沈临渊,看着这个在喝他煮的咸了的番茄蛋花汤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凌晨两点走进他房间吻他额头的男人,看着这个跪在他面前给他戴上戒指的男人。
他开心。
他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但开心的同时,他也在害怕。害怕失去,害怕被发现,害怕有一天林屿不会再笑着说“你开心就好”,而是会用一种陌生的、失望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把那些害怕咽了下去,和着汤一起咽了下去。汤是咸的,他的眼泪也是咸的,但沈临渊没有发现,因为他的头低着,筷子夹着一块西兰花,假装在认真品尝那过重的蒜味。
“哥。”他开口。
“嗯。”
“今天林屿来了。”
沈临渊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那个朋友?”
“嗯。”
“然后呢?”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沈临渊。灯光下,沈临渊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黑色卵石。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担心。担心沈渡洲说了什么,担心林屿发现了什么,担心他们的秘密被风吹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什么,”沈渡洲说,“他夸你房子好看。”
沈临渊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放松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抚平了。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下次请他吃饭。”沈临渊说。
沈渡洲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汤凉了,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稳。
“好。”他说。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写字楼像一块巨大的发光电路板,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沈渡洲看着那些光,想着林屿荧光绿的卫衣,想着他灰蓝色的头发,想着他说的那句“你开心就好”。
他开心。
但他也知道,开心是有代价的。而那个代价,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慢慢地支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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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喝醉了。他趴在沈临渊的肩膀上,像只撒娇的猫,一遍一遍地说着“我最喜欢你了”。沈临渊抱着他,在黑暗中,终于说出了那句一直不敢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