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没有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沈昀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的,像深夜。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窗外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风,没有雨,什么都没有。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连空气都是静止的。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沈晚还在睡,缩在白色的被子下面,只露出半个头。被子是医院的,白色的,薄薄的,她整个人埋在里面,像一朵被雪压住了的花。她的脸在被子边缘显得更小了,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嘴唇上的裂口结痂了,黑红色的,一小块一小块地贴在粉色的唇肉上。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冰晶在阳光下反射。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像一个人在浅浅地睡,不敢睡太深,怕醒不过来。
沈昀看了她几秒,轻轻下了床。椅子是塑料的,硬,他坐了一夜,腰疼。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咯嘣一声,像干树枝被掰断了。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远处的楼顶上有积水,反着光,亮晶晶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白,眼下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刘海垂下来盖住半张脸,把仅有的那点轮廓也遮住了。他把刘海拨开,露出额头。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他把手指按在那根血管上,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把刘海放回去,还是这样好。看不清楚的脸,才是安全的脸。
后颈还在烫。烫了二十八天了。腺体在跳,突突突的,像心脏长错了地方。抑制贴换了一张又一张,换了就翘,翘了就换,换了又翘。昨天半夜他又被疼醒了,后颈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从腺体的位置一直疼到肩膀,疼得他蜷在床上,咬着被子,不敢出声。沈晚在旁边的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很轻,一呼一吸的。他躺了半个小时,等那阵疼过去,出了一身冷汗,校服湿了,贴在背上,凉的。他换了抑制贴,两层的,按了又按,按到皮肤发红,按到胶粘住了,他才敢松手。
他出了卫生间,走到沈晚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沈晚动了一下,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又不动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蚕丝,像蛛网,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医生说的话——“病情恶化。白细胞在降。”他想起自己问“能治好吗”,医生沉默了几秒,说“我们会尽力”。“我们会尽力。”不是“能治好”,是“我们会尽力”。尽力是什么意思?尽力就是能做的都做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做到做不动为止。做到最后,结果是什么,不知道。他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沈晚知道。但她不说。她从来不说。她只说“哥,我怕”。她只说“你陪我去”。她只说“你别走”。
他伸出手,把沈晚额头上的碎发拨到一边。她的额头很白,白得发青,太阳穴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和他一样。他把手指按在那根血管上,感觉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和他的一样慢。他们是兄妹。同一个父亲,同一个血脉,同一根血管。他的血救不了她。他的骨髓配不上她。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他只能站在这里,把她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程川发的消息:“我到医院门口了。包子买了。白菜馅的。”
沈昀打了两个字:“上来。”
过了几分钟,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火柴棍搭在那里。他的头发翘着,几撮立在头顶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四个包子,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外面凝了一层水雾,热乎乎的。他看见沈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双杏眼里点了一盏灯。
“你还没吃吧?”程川问。
“没。”
程川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把包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一张纸巾上。包子是白菜馅的,皮薄,馅多,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一朵还没开的花。他拿出一个,递给沈昀。
“吃。”
沈昀接了。包子是热的,烫手。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还热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你吃了?”沈昀问。
程川点头。“吃了。路上吃的。”
沈昀看着他。程川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了。他的睫毛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一个。”沈昀说。
程川没说话。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沈昀把另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程川。程川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两个人吃完了包子。沈昀把塑料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顾夜舟送的那个笔记本,宋辞给的橘子皮,程川画的那幅画,沈晚的照片。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些东西都在。笔记本的皮面是凉的,橘子皮是干的,一捏就碎,画纸是软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是滑的,摸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冰。
程川走到沈晚床边,看着她。沈晚还在睡,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只露出额头和头发。头发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很小。
“她还没醒?”程川问。
“没。”
“她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半夜醒了一次。说疼。”
程川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疼哪了?”
“没说。就是疼。”
程川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晚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忍着没哭的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像被雨打湿的羽毛。
“沈昀。”
“嗯。”
“她会好的。”
沈昀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妹妹。”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程川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干净的、柔和的、像雪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瞳仁很大,眼白很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昀问。
“刚学的。”
“跟谁学的?”
程川想了想。“跟你。”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上午九点,医生来了。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沈晚床边,翻开病历,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昀。
“你是沈晚的哥哥?”
“是。”
“她的病情,你了解多少?”
沈昀沉默了几秒。“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配型找到了,但那个人联系不上了。”
医生点了点头。“对。我们现在在骨髓库继续寻找新的配型。但需要时间。”
“她等得了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她的情况,不太好。”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多不好?”
“白细胞一直在降。血小板也在降。我们给她输了几次血,但效果不理想。”
沈昀看着他。“那怎么办?”
医生看着他,看了几秒。“我们会尽力。”
又是这四个字。“我们会尽力。”沈昀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没插进口袋里,就让它们抖着。
“医生。”
“嗯。”
“她能活多久?”
医生沉默了很久。“不好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小了,下巴更尖了,颧骨更高了。她的嘴唇上那些裂口渗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皮肤上。她的睫毛是白色的,透明的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知道了。”沈昀说。
医生走了。程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沈昀的书包。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在抖,眼睛是红的。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杯热可可,已经凉透了,杯盖上的水雾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沈昀。”程川叫他。
沈昀转过头。
“你别怕。”
“我没怕。”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交叉,攥紧,又松开,又攥紧。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白印子,过了几秒才消。
“程川。”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不上课?”
“不上了。”
“你奖学金没了怎么办?”
程川看着他。“没了就没了。”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行。”
中午,沈昀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顾夜舟发的消息。
“我在医院门口。”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不是以前那辆,旧了,车身上有泥点子。顾夜舟靠在车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很大,锁骨全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没梳,刘海垂在眉毛上面,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面包店的logo。他站在那里,看着医院的大门。
沈昀放下窗帘,转身看了沈晚一眼。沈晚还在睡,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只露出额头和头发。他出了门,下了楼。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地板是浅绿色的,墙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他出了大厅,出了自动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顾夜舟看见他,从车旁边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来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好看。”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脸上没有新的红印子,手背上也没有新的擦伤。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青紫色的,像被人抹了炭灰。
“你昨晚没睡?”沈昀问。
“睡了。”
“你的眼睛是黑的。”
“你的也是。”
沈昀没说话。顾夜舟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吃的。三明治。咖啡。”
沈昀接了。纸袋是热的,咖啡的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白白的,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你吃了?”沈昀问。
“吃了。”
“吃什么了?”
“跟你一样。”
沈昀看着他。“你骗人。”
顾夜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一直是。”
顾夜舟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昀。”
“嗯。”
“配型的事,林逸在找。”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他说了。”
“他说能找到。”
“他说能找到,但那个人联系不上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林逸。”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顾夜舟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
“顾夜舟。”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爬。”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像一盏灯在风里晃,晃得很厉害,但没灭。他忍住了,没掉下来。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不走。”
“你走了,我会想你。”
顾夜舟愣了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你走了我会想你。”沈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所以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
“不走。”
沈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你这个人。”沈昀说。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伸出手,把沈昀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深蓝色的,已经戴了三个多星期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他把围巾在沈昀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松,不像平时那样紧。打完之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放在沈昀的脖子上,手指搭在围巾上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指搭在围巾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沈昀的耳朵。沈昀的耳朵是烫的,烫得像被火烧过。
“你的耳朵红了。”顾夜舟说。
“你的也是。”
顾夜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沈昀。”
“嗯。”
“我走了。”
“嗯。”
“你让我走我就走?”
“嗯。”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拐了个弯,不见了。沈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纸袋。纸袋是热的,烫手。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杯咖啡。三明治是鸡蛋沙拉味的,面包很软,鸡蛋切碎了,混着沙拉酱,甜甜的。他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他站在医院门口,吃着三明治,喝着咖啡。咖啡是热的,烫嘴,他嘶了一声,舔了舔嘴唇。嘴唇上那道小口子被烫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鲜红色的,他伸出舌头舔掉了。
他转身走进医院,上了楼,推开812的门。沈晚醒了。她半靠在床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肩膀上,白的,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皮肤白得发青。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深红色,像石榴籽,像凝固的血。她看见沈昀,嘴角动了一下。
“你去哪了?”沈晚问。
“楼下。顾夜舟来了。”
“那个Alpha?”
“嗯。”
“他给你送吃的了?”
“嗯。”
沈晚看着他手里的纸袋。“什么?”
“三明治。咖啡。”
“我想吃。”
沈昀走到床边,把三明治掰了一小块,递给她。沈晚接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沈昀问。
“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
“再给我一点。”
沈昀又掰了一小块,递给她。沈晚接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沈昀问。
“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
“再给我一点。”
沈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把剩下的三明治递给她。沈晚接了,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喂一只很小的动物。她的手指不太听使唤,捏了好几次才捏住三明治。
“哥。”沈晚叫他。
“嗯。”
“那个Alpha喜欢你。”
沈昀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
沈昀没说话。沈晚把三明治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她的手指很细,像鸡爪,指甲是白的。她舔手指的样子像小孩,舔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舔。
“哥。”
“嗯。”
“你喜欢他吗?”
沈昀看着她,看了很久。“喜欢。”
沈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他得加把劲。”沈晚说,“我哥不好追。”
沈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下午三点,沈昀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逸发的消息。
“沈昀,配型找到了。这次是真的。”
沈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真的?”
林逸:“真的。骨髓库的人。愿意捐。”
沈昀:“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林逸:“下个月。具体时间医院定。”
沈昀看着屏幕,手在抖。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很小,在天上飘来飘去,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鸟。线在风里晃,一会儿紧,一会儿松,但风筝没有掉下来。它在飞。飞得不高,但它在飞。
“哥。”沈晚叫他。
沈昀转过身。
“你怎么了?”
沈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晚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配型找到了。”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那双红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温暖,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冰面上裂了一条缝,底下有水在流,但裂缝太细了,看不清水的颜色。
“真的?”沈晚问。
“真的。”
“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沈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哥。”
“嗯。”
“你不是一个人。”
沈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又出现了,但他没让它们掉下来。他忍住了。
“嗯。”沈昀说。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沈昀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他想起顾夜舟说的话——“他会找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一定能做到的事。他想起自己说“嗯”的时候,顾夜舟的眼睛亮了。他想起自己说“好”的时候,顾夜舟笑了。他转过身。沈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上的血痂在灯光下是黑红色的,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土。沈昀关了灯。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