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章 顾夜舟的无力
书名:廉价信息素 作者:鱼玉 本章字数:7654字 发布时间:2026-04-26


周三的早晨下了霜。薄薄的一层,白花花的,铺在操场上,铺在跑道上,铺在旗杆的水泥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像踩在碎玻璃上。太阳还没出来,天是灰蓝色的,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旗杆顶端的铜球上结了霜,毛茸茸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冷白色的光。


顾夜舟站在窗边,看着那只铜球。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很大,锁骨全露在外面。下面是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腿收进马丁靴里。头发没梳,刘海垂在眉毛上面,被风吹得往一边倒。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白,鼻尖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下唇中间那道小口子还没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的脸上没有新的红印子,手背上也没有新的擦伤。但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沈昀昨晚发的消息:“沈晚转院了。市儿童医院。我陪她。”


他看了很多遍。看一遍,把手机锁屏。过一会儿,又打开,又看一遍。字没有变,还是那些字。沈晚转院了。市儿童医院。我陪她。三条消息,三条都是他帮不了的事。转院要钱,他没钱。儿童医院要设备,他没有。陪她需要人,他不是那个人。他是那个站在窗边、看着霜、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出了房间。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墙上的油画歪了,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扶。下了楼,厨房里王姨在忙活,煎蛋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滋滋的。他走到厨房门口,王姨转过头,笑了一下。


“少爷,早饭马上好。”


“不吃了。”顾夜舟说。


王姨的笑容收了。“你去哪?”


“学校。”


“你爸说——”


“我知道。”顾夜舟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知道他说的。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他让我在家待着,别出去。他说出去了就别回来。他说的我都知道。”


王姨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转过身,继续煎蛋。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煎蛋的边缘焦了,卷起来,黑黑的。她没翻面,就让它焦着。


顾夜舟出了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树皮裂开了,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皮肤。他走到围墙边,墙很高,三米多,上面有铁丝网。他以前爬树翻墙,树被砍了。他硬翻,摔了好几次。今天他没翻。他走到大门口,门关着,铁门,黑色的,很高。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少爷。”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过头。老张站在他身后,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车钥匙。老张是他家的司机,开了十几年车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我送你。”老张说。


“我爸说了,不让我出去。”


“你爸没说不让我送你。”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几秒。老张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冒险的事。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浑浊,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但里面的光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能喝下去。


“你不怕他辞了你?”顾夜舟问。


老张想了想。“怕。但更怕你出事。”


顾夜舟没说话。他拉开门,出去了。老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车旁边。黑色的SUV,和以前那辆一样,但不是同一辆。那辆被收回去了,这辆是老张自己的,旧了,车身上有泥点子,座椅上铺着坐垫,坐垫是灰色的,洗得发白。顾夜舟上了车,坐在后座。老张发动车子,往学校开。


车里很安静。顾夜舟看着窗外,建设路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拉面店,水果摊,包子铺。水果摊的老头在整理橘子,把好的摆到上面,烂的挑出来扔进纸箱里。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捏了好几次才捏住一个橘子。包子铺的老板在揉面,两只手插进面团里,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来。


“少爷。”老张叫他。


“嗯。”


“你爸会消气的。”


顾夜舟没说话。


“他是你爸。”


顾夜舟还是没说话。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车子拐了个弯,到了校门口。顾夜舟下了车,老张把车开走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铁门。铁门开着,门卫室里的老头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他走进去,穿过操场,操场上的霜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没进去。他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开着。他走进去,风灌了一嘴。他走到栏杆边,站在那里,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男生从跑道上跑过去,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服,脸跑得通红。他的运动鞋是新的,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吹得操场边的旗子哗哗响,红旗上面黄色的五角星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要飞走。


顾夜舟看着那个男生跑远,跑远了,看不见了。他拿出手机,给沈昀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天台。”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沈昀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很直。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往前飘。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刘海往一边倒,露出额头。额头上那道很浅的疤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竖着的,在眉心偏左的位置。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沈昀发的消息:“我在医院。沈晚刚睡着。”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她怎么样?”


沈昀:“不知道。医生还没说。”


顾夜舟:“你吃饭了吗?”


沈昀:“没。”


顾夜舟:“我去给你送。”


沈昀:“不用。你进不来。”


顾夜舟:“翻墙。”


沈昀:“儿童医院的墙比学校的墙高。”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那我想别的办法。”


沈昀没回了。顾夜舟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印。从栏杆到门口,一行深深的脚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水泥地是湿的,凉的,凉到手指发麻。他站起来,推开门,进去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他走到二楼的时候,202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有光。他经过的时候,门开了。


林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顺,脸上带着那种温温和和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顾夜舟。”林逸叫他。


顾夜舟停下来,看着他。


“沈晚转院了?”


顾夜舟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你怎么知道的?”


“这栋楼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


顾夜舟看着他。林逸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但他的眼睛是温的,温的比冷的更可怕。


“你想说什么?”顾夜舟问。


林逸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舔了舔嘴唇。“我想说,你帮不了他。”


顾夜舟的手攥得更紧了。“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林逸说,“但你也帮不了他。你连自己都帮不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林逸的脸。林逸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让人难受的事。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很想要的东西、但他不急、他知道那件东西迟早是他的光。


“我能帮他。”顾夜舟说。


“怎么帮?”


顾夜舟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会想。”


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你想了这么久,想到了吗?”


顾夜舟没说话。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但嘴角旁边有一小块肌肉在微微跳动,像是想往上扬又忍住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鼓出来一块,说明他在咬牙。但他的眼神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但还是要赌一把的人。


“林逸。”


“嗯。”


“你别碰他。”


林逸看着他,歪了歪头。“谁?”


“沈昀。”


林逸笑了一下。“我没碰他。”


“你让他欠你。”


“他欠我,是因为他需要我。他妹妹的病,他朋友的钱,他的发情期。他需要的东西,你一样都给不了。”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在抖,很轻,但抖。他没插进口袋里,就让它们抖着。


“林逸。”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逸的笑容收了。不是没了,是收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变小了,眼尾的纹路变浅了。他看着顾夜舟,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苗,但没灭。


“人都会变。”林逸说。


“你变成你爸了。”


林逸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顾夜舟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他的脸还是温温和和的,但沈昀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善意,是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表面是平的,结了冰,冰面上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很好看。冰下面是黑的,看不到底。你扔一颗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响。石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碰到地面。也许永远不会。


“顾夜舟。”


“嗯。”


“你走吧。”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他上了楼,推开411的门。房间是空的。程川不在,沈昀不在。两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有裂缝的白墙。窗帘拉着,操场的灯光透不进来,房间里暗沉沉的,像一间没人住的空屋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已经凉透了,塑料袋外面的水雾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


顾夜舟走进去,在沈昀的床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像是被他压疼了,叫了一声。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墙上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他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昀发的消息。


“顾夜舟,你在哪?”


顾夜舟:“学校。天台。”


沈昀:“你今天没翻墙?”


顾夜舟:“没。老张送我的。”


沈昀:“老张是谁?”


顾夜舟:“我家的司机。”


沈昀:“你爸知道吗?”


顾夜舟:“不知道。”


沈昀:“他会知道的。”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知道就知道了。”


沈昀没回。顾夜舟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他把手机放在床上,躺在沈昀的床上。枕头上有沈昀的味道,栀子花的,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甜的,腻的,像有人在他的脸上喷了一整瓶香水。他的信息素在往外冒,松木的,浓烈的,和栀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昀发的消息。


“顾夜舟,你别来了。”


顾夜舟:“为什么?”


沈昀:“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我知道。”


沈昀:“那你别来了。”


顾夜舟:“不行。”


沈昀:“为什么?”


顾夜舟:“因为我想你。”


沈昀隔了很久才回。顾夜舟看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三次,消失了三次。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只有一句话。


“我也是。”


顾夜舟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一个人在敲门。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在敲门。敲了很久了。门没开。但他还在敲。


中午,顾夜舟去了食堂三楼。他没叫任何人。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餐盘。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他让师傅多放了醋,酸味冲鼻子。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眯起眼睛。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很安静,筷子夹菜的姿势很轻,像怕把菜夹断了。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鼻梁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宋辞。


他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是一份咖喱饭和一杯可乐。他把餐盘放下,坐下来,没说话,拿起勺子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安静,规矩,勺子碰到碗边没有声音。他的头发比昨天又长了一点,垂在眉毛上面,快盖住眼睛了。


“你怎么来了?”顾夜舟问。


“吃饭。”宋辞说。


“你不是在外面吃吗?”


“今天在学校。”


顾夜舟没再问了。两个人面对面吃,谁也不看谁。顾夜舟把番茄炒蛋吃完了,米饭剩了一半,紫菜蛋花汤喝了两口。汤是凉的,紫菜沉在碗底,一团一团的,像头发。他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宋辞。”


“嗯。”


“我帮不了他。”


宋辞放下勺子,看着顾夜舟。他的眼睛是冷灰色的,瞳色很浅,在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看着人的时候没有表情,不是冷,是空,像一台机器在读取数据,读完了,存起来了,但没说要怎么处理。


“你帮不了他,很正常。”宋辞说。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的不是人帮。是钱。”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湿漉漉的,反着光。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得很慢,像在原地踏步。旗杆上的铜球在风里晃,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一闪一闪的。


“宋辞。”


“嗯。”


“你有钱吗?”


宋辞看着他。“有。但不够。”


“多少?”


“够我花的。不够他花的。”


顾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眨得很慢,一下,一下,不知道是在说“没事”还是在说“完了”。


“宋辞。”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辞沉默了几秒。“你不是没用。你是没钱。”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有区别吗?”


“有。没用是人的问题。没钱是命的问题。”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压在钟楼的尖顶上,钟楼的尖顶不见了,被云吞掉了。


下午第一节课,顾夜舟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沈昀发的,是林逸发的。


“放学后到202来一趟。”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他把手机塞回抽屉,没回。


放学后,顾夜舟去了202。他下了楼,走到二楼。202的门开着,林逸坐在里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打字。他看见顾夜舟,笑了一下。


“来了?坐。”


顾夜舟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沈晚的配型,我找到了。”林逸说。


顾夜舟的手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然后呢?”


“然后她转院了。病情恶化。配型的那个人,联系不上了。”


顾夜舟看着他。“什么叫联系不上了?”


“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找不到人了。”


顾夜舟的手攥得更紧了。“你当初说找到了。”


“找到了。但人家不愿意捐了。”


“那你怎么办?”


林逸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笔。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继续找。”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为止。”


顾夜舟看着他。林逸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温润的白,像玉,像瓷器。他的五官是温和的,整张脸像一杯温水。但他的眼睛是温的,温的比冷的更可怕。


“林逸。”


“嗯。”


“你要是找不到呢?”


林逸把笔放下,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会找不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允许。”


顾夜舟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岸边,又荡回来。


“林逸。”


“嗯。”


“你这个人。”


“嗯。”


“真的有病。”


林逸笑了一下。“你说过了。”


顾夜舟转身走了。他出了202,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他上了四楼,推开411的门。房间里还是空的。程川不在,沈昀不在。他走进去,在沈昀的床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拿出手机,给沈昀发了一条消息。


“配型的那个人联系不上了。”


沈昀秒回:“什么意思?”


顾夜舟:“林逸说的。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找不到人了。”


沈昀隔了很久才回。顾夜舟看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三次,消失了三次。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了。”


顾夜舟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我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知道了,没关系”,是“我知道了,但我没办法”。沈昀没办法。他也没办法。林逸也没办法。所有人都没办法。一个人不想捐了,谁都拿他没办法。他可以关机,可以搬家,可以消失。他消失了,沈晚怎么办?沈晚在床上躺着,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个是头发哪个是枕头。她伸出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色的淤青一块一块的。她问“哥,你还在吗”,沈昀说“我在”。他在。但他什么都做不了。顾夜舟把手机放在床上,躺在沈昀的床上。枕头上有沈昀的味道,栀子花的,很淡。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操场上的灯也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空荡荡的跑道上。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方方正正的,像格子。钟楼的尖顶戳进云里,钟停了,指针停在四点二十三分。


顾夜舟躺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昀发的消息。


“顾夜舟。”


“嗯。”


“你别管了。”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打了几个字:“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管。”


沈昀隔了很久才回。“你管不了。”


“管得了。”


“你连自己都管不了。”


顾夜舟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几个字:“那我就先把自己管了。”


沈昀没回。顾夜舟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又暗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刺眼。他盯着那片白,盯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昀发的消息。


“顾夜舟。”


“嗯。”


“你回去吧。”


“不回。”


“你爸会找你。”


“让他找。”


“你出不来了怎么办?”


“翻墙。”


“墙那么高。”


“硬翻。”


“摔了怎么办?”


“摔了再爬。”


沈昀隔了很久才回。顾夜舟看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三次,消失了三次。最后一条消息发过来,只有一句话。


“你这个人。”


“嗯。”


“真的有病。”


“嗯。”


顾夜舟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枕头上有沈昀的味道,栀子花的,很淡。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栀子花,甜的,腻的,像有人在他的脸上喷了一整瓶香水。他的信息素在往外冒,松木的,浓烈的,和栀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身体在烧,烧得他头晕,烧得他耳鸣,烧得他想抓住什么东西,什么都行,只要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抓住了枕头,抓住了沈昀的味道,抓住了那一点点栀子花的、快要散掉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抓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白,紧到指甲掐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掐不住。但他还是抓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问号。他盯着那片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手指,指着床底下那两双并排放着的鞋。一双是沈昀的,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磨平了,后跟歪了。一双是程川的,白色的运动鞋,林逸送的那双,鞋底很厚,很软。两双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顾夜舟看着那两双鞋,看了很久。他想起沈昀说“你管不了”,他想起自己说“管得了”。他不知道自己管不管得了。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管,就没人管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片黑暗,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手指。他闭上眼睛。窗外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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