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在城西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里。
顾景琛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靠在红砖墙上等着。阳光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门口展板上写着“所见——青年画家联展”,参展名单里沈知意的名字后面跟着作品:《树下的那个人》。
两点五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沈知意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头发披着,珍珠耳钉换成了银质小雏菊。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等很久了?”
“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白衬衫,深灰色大衣,袖扣换成了机器缝的整齐针脚。
“袖扣换了?”
“嗯。你说缝不好就别缝了。”
“我说的是‘我帮你缝’。”
“我知道。但你还没帮我缝。”
沈知意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展厅走。两个人并肩进去。
展厅很大,白色墙壁上挂着画,射灯把画面照得很亮。二楼人少,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他先看见了那棵树——老城区巷口的梧桐,树干上的每道裂纹都像被时间亲手刻上去,叶子从浅绿过渡到深黄。
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大衣,袖扣是白色线头。没有脸——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把五官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只有下颌线、喉结、微微低头的角度是清晰的。
顾景琛站在画前,很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你上次来我家之后。画到凌晨三点。”
“画了多久?”
“断断续续两周。画到他的脸时停了好几天——我不知道该给他什么表情。”
他转过头看她。
“后来我想,不用画表情。树影落在脸上,看不清,就可以是任何一种。”
他看向旁边的作品说明:树下的那个人,布面油画,2023年。作者自述——有些人站在那里,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在等。
“这幅画卖吗?”他问。
“不卖。因为画的是你。卖要经过你同意。”
他愣了一下,笑了。很浅,但眼睛里有光。
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走过来,抱了抱沈知意,然后看向顾景琛:“这是你画里那个人?你好,我是策展人林晚。”
沈知意嗯了一声。林晚伸出手,握了一下,眼神变了半秒——她显然知道这个名字。林晚走时凑在沈知意耳边说了句话,沈知意耳尖红了。
“她说什么?”顾景琛问。
“没什么。”
“她说‘他比画里好看’?”
沈知意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但她说的不对——画里那个人比我好。画里那个人会站在树下等。我以前不会。”
沈知意沉默片刻,轻轻说:“你现在会了。”
他们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沈知意指着角落里一幅水彩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老城区下雨的清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你以前不画画。”他说。
“离婚后开始的。找一件事情做,让自己能专注。画画不用说话,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说完就沉默了。顾景琛看着射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
“画给我看。”他说,“我想看你画画的样子。”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对视了几秒。展厅里的大提琴曲像水一样流淌。
“下周你来找我,”她说,“我画给你看。”
从展厅出来天快黑了。旧厂房区很安静,路灯稀疏。他们沿着马路慢慢走,沈知意的墨绿裙摆在风里晃动。
“顾景琛,你今天来,我没想到。”
“我答应过你。”
“你答应过很多事情,以前都没做到。”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来一次不够就来两次,来到你相信为止。”
她停下脚步,路灯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如果我一直不相信呢?”
“那我就一直来。”
她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小雏菊耳钉。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
“知道。”
“以前你从来不会烦人。”
“以前我怕你觉得我烦。现在不怕了,反正你已经觉得我烦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之前久,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
笑完她转身继续走。他跟上去并肩,肩膀之间刚好够风吹过去。
巷口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多半,光秃枝丫伸向天空。四楼窗户亮着灯。
“到了。”她说。
“嗯。”
她找出钥匙,抬头看他:“顾景琛,谢谢你来看画。第一次有人站在那幅画前面看那么久。”
他点了点头。她转身推门,又停下。
“袖扣,你缝的那对,下次带过来。我帮你重新缝。”
她说完上楼了。脚步声到四楼,开门,关门。
他站在楼下,从口袋摸出小方盒子——栀子花银胸针,花瓣里镶着珍珠。他在花店买洋牡丹那天在隔壁银饰店看到的,旁边卡片写着:栀子花,花语——永恒的爱。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去。
手机震了。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牡丹开了第四朵,白色花瓣边缘透着粉。陶瓷猫歪着头蹲在旁边,耳朵缺了一小块。花瓶旁边多了一张对折的卡片,露出他的字迹:洋牡丹。白色。花期很长。好好养,能开很久。
她没扔掉那张卡片。
配了两个字:“开了。”
他回:“美。”
过了一会儿:“你说的是花,还是猫?”
他打字又删掉,最后回:“都是。”
已读。没有回复。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
他想起那幅画。树下的那个人脸上落满树影,看不清表情。但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什么表情了。
那个人在笑。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她发来消息:“顾景琛,我今天画了一幅新的。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四楼窗户。那个人没有脸,只有影子。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画面外面。”
他没有回复。天亮前他开车去了老城区。四楼窗户黑着,他把一个煎饼果子放在单元门口,便利贴上画了笑脸:“趁热吃。”
晚上七点,她发来照片:咬了一口的煎饼果子,旁边是他的便利贴。
配了两个字:“咸了。”
他回:“下次让他少刷酱。”
“好。”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灰蓝色笔记本。最新一页写着:慢慢来,总会开花的。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今天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