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谢石三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云水城。
他们本没有通知其他人,但不知刘班主在哪听到的消息,在三人路过凤鸣楼大门时,他和柳玉笙就已经立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刘班主手里攥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见他们出来,连忙快步迎上去,把食盒塞进魏石怀里,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带着憨厚又局促的笑:“谢先生,魏壮士,阿禾姑娘,也没什么稀罕东西,都是厨房里刚蒸的热炊饼和酱肘子,还有阿禾最爱吃的糖糕,路上饿了垫垫肚子。还有几件厚棉坎肩,都塞在食盒底下了,夜里赶车冷,记得穿上。”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进魏石的衣襟里:“这里是些治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药,都是玉春班走南闯北攒下的好药,管用得很。路上难免遇到个磕磕碰碰,有备无患。”
魏石抱着沉甸甸的食盒,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对着刘班主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刘班主费心,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柳玉笙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裙,头发用那支旧银簪松松挽着,脸上未施粉黛,眉眼间却带着洗尽铅华的通透与温柔。她走到阿禾面前,轻轻蹲下身,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放进阿禾的掌心。
那是一枚用细银打制的小哨子,纹路简单却精致,吹起来声音清越响亮,能传出去很远。
“阿禾,这个给你。”柳玉笙的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解冻的河面,“要是路上走散了,或者遇到危险,就吹这个哨子,它声音大,谢先生和你的爹爹一听就能找到你。”
阿禾握着银哨子,眼睛弯成了两弯小小的月牙:“谢谢玉笙姐姐!这个哨子我会好好收着的。”
柳玉笙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站起身,走到谢石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轻柔却无比郑重:“谢先生,救命之恩,玉笙没齿难忘。往后无论何时路过云水城,凤鸣楼的门永远为您开着,玉笙给您唱最拿手的戏。”
谢石微微颔首,目光平和:“保重。”
刘班主和柳玉笙站在凤鸣楼的台阶下,看着三人的身影转过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了楼里。
在经过温辞宅邸大门时,谢石三人看到了那位书生,他朝着谢石拱手行礼,眉眼之间全是不舍与感激。
“谢先生,大恩不言谢。温辞祝先生今后前路平坦,所愿必成!若谢先生您有求于我,温辞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石伸手扶起了他:“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温辞直起身,用力点了点头。他又走到魏石面前,拱手行了一礼:“魏壮士,这三日多谢你。修家具、劈柴这些力气活,全靠你帮忙。我手笨,只能递递工具。你的伤刚好,路上一定要多保重。”
魏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最后,他蹲下身,和阿禾平视。
“阿禾,温哥哥没有什么好东西送你。这个给你。”
他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放进阿禾手里。那是一块素色的棉布帕子,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不是云娘绣的那块,那块他一直贴身收着,是他的命。这块是他这三日学着绣的。他一个拿惯了笔的书生,从没碰过针线,手指被扎了无数个小针眼,绣得花瓣大小不一,针脚忽密忽疏,有几处还绣错了拆了重来,帕子上留着细小的拆线痕迹。可他绣了整整两个晚上,拆了绣,绣了拆,直到天快亮才绣完最后一针。
阿禾摸着帕子上凹凸不平的桃花,小手一点一点地描着花瓣的轮廓。她看不见那些参差不齐的针脚,看不见那些拆了重绣的痕迹,可她摸得出绣这朵花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温哥哥绣的桃花,和云娘姐姐画的那朵,一模一样。”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清晨阳光一样的暖意。
温辞的眼眶红了,却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阿禾把帕子仔细叠好,收进怀里的小铁盒里,和柳玉笙送的银哨子,还有没吃完的糖糕放在一起。小铁盒装得满满当当的,盖盖子的时候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合上。
魏石套好了马车,阿禾踩着脚凳爬上车厢,又从车窗里探出小脑袋,朝着温辞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温哥哥,等你的桃花开了,我和先生再来看你!还要听玉笙姐姐唱戏!”
温辞站在城门口,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单薄的身影镀成一层柔和的淡金色。他的身后是云水城高大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上爬满了枯藤,藤蔓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在风里微微颤动。
马车沿着官道驶出去很远,魏石回头看了一眼,还能看到城门口那个穿着青色儒衫的身影,像一棵刚刚熬过寒冬的树,虽然枝桠还光秃着,却已经攒足了力气,只等着春风一吹,就重新抽出满树的新绿。
残冬将尽,田埂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有几处向阳的坡地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微微发颤。
春天快来了。
马车驶出云水城地界的时候,谢石把温辞交给他的布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手还不完全稳当的时候写的,一笔一画都带着刚恢复的生涩。可每一条记录都极尽详细,像是在用书写的方式,把那个夜晚一点一点地从记忆里打捞出来。
第一页写的是时间。
“半年前,中秋后第七日,戌时三刻至亥时初。那晚下着细雨,巷子里没有人。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周婶送粥来,没有在意。脚步声在门前停了很久,我隔着门板闻到一股很冷的香味,像深冬的井水,又像石头被冻裂时发出的气息。”
第二页写的是声音。
“他的声音很年轻,听起来不过二三十岁。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像活人说话,像石头在说话,每一个字都沉沉的,压在人心口上。他说:‘这块石头,能让你再见到你的妻子,能让你回到她还在的时候。’”
第三页写的是跛行的细节。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雨不大,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月光。他踩在水里,右脚的涟漪比左脚浅了约莫三分。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往外撇,像是不能吃太重的力。他穿着黑色的长靴,看不出靴底的厚薄,可从他走路的重心来看,右靴的后跟应该比左边略厚一些,像是特意加过的。”
谢石的指尖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三百年前,他给玄机子订制的那双靴子,右后跟加厚了一层。三百年后,那个人还在穿着同样厚薄不一的靴子。是旧伤未愈,还是他刻意保留着这道痕迹——像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第四页往后,是关于那张地图的详细描述。
温辞用文字把记忆中的地图复述了一遍。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弯曲,寒潭的位置,还有那座半开的石门。他甚至在纸页的边角画了一幅简略的示意图,虽然笔触生涩,却把地图上的关键节点一一标注了出来。
最后一页的末尾,温辞写了一句话。
“先生,我反复回忆那晚的细节,忽然想起一件事。黑衣人塞碎片进门缝的时候,袖子往上提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疤痕是旧伤,颜色已经泛白了,可形状很奇怪,不是刀剑伤,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生生磨出来的。像石头。”
谢石合上了纸页。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阿禾靠在他身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撑不住,蜷在他胳膊上睡着了。魏石坐在车辕上,时不时掀开车帘看一眼里面的动静,确认一切安好,又放下帘子,继续赶路。
谢石闭着眼,静静地回忆着。
他记得那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