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五点,顾景琛开完最后一个会。
周恒跟在他身后走出会议室,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嘴也没闲着:“顾总,晚上七点约了华耀的张总——”
“取消了。”
“啊?什么时候?”
“刚才。”
周恒翻了一下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来自顾景琛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您能不能提前通知我”,比如“华耀那个项目很重要”,但看到顾景琛已经走进办公室开始翻衣柜,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顾景琛的办公室里有一个小型衣帽间,是沈知意以前帮他收拾的。离婚后他让人把里面的衣服全换了新的,但格局没动——左边挂衬衫,右边挂外套,下面一格放鞋子,最上面一层叠放着领带。每件衣服之间留着同样的间距,像士兵列队。
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毛衣脱下来,换了一件藏青色的。对着镜子又看了看,觉得颜色太深了,显得人阴沉。
周恒靠在门框上看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顾总,您是去喝茶,不是去相亲。”
顾景琛没理他,最后选了那件她说过好看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针织开衫。线头是歪歪扭扭的白色,他自己缝的,和机器缝的灰色针脚并排站在一起。
“这件线头松了。”周恒说。
“我知道。”
“要不要让裁缝——”
“不用。”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进口袋。
周恒瞄了一眼,没看清,但觉得那东西很小,是个方形的盒子。
“且停”茶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门脸很小,夹在两家民居中间,一不小心就走过了。门口种着一丛竹子,竹叶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浇的还是刚下的雨。
顾景琛到的时候六点四十五。他站在巷口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板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墙角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正对着院子的是一间茶室,纸糊的推拉门半敞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青砖地。
沈知意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摆弄桌上的茶具。今晚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麻长裙,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耳垂上多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银镯子依然在手腕上,戒圈在无名指上,刻着“慢慢来”的那面贴着皮肤,从外面看不见。
苏晚坐在她对面,一个圆脸短发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靛蓝色的围裙,跪坐在茶席前,手腕一抬一落间,沸水注入紫砂壶,蒸汽袅袅升起来。
“顾总?顾景琛?”苏晚先看见了他,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嘴角那颗痣微微动了一下。
“我让他来的。”她说。
苏晚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慢慢笑了,拿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表情。
“进来坐。”老板娘说。
顾景琛脱了鞋走进茶室,在沈知意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茶席上摆着几碟茶点——绿豆糕、桂花糕、花生酥,还有一小碟糖渍金桔。金桔的皮上裹着一层糖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尝尝这个。”沈知意把那碟金桔推到他面前,“老板娘自己做的,不腻。”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金桔的酸甜味道慢慢渗出来,确实不腻。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老板娘泡茶。
苏晚是个热络的人,没几分钟就开始打听顾景琛的来路。得知他是顾氏的老板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我懂了”的意味深长。
“所以,”苏晚端着茶杯,语气像在播报新闻,“顾总您现在是在追知意?”
顾景琛看了沈知意一眼。她正低头喝茶,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是。”他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知意:“你知道?”
“知道。”沈知意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那你——”
“我在想。”沈知意说,“想好了会告诉你。”
苏晚识趣地没再追问,端起茶杯转向老板娘,开始聊今年的新茶。话题从白茶聊到岩茶,从岩茶聊到器皿,从器皿聊到院子里那缸锦鲤——有一条红白相间的特别漂亮,老板娘给它取名叫“慢慢”。
“为什么叫慢慢?”顾景琛问。
老板娘把公道杯里的茶分进每个人的杯子,动作不急不缓。“因为它总是最后一个吃食的,别的鱼都抢完了,它才慢悠悠地游过来。”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慢慢来,总归能吃到的。”
沈知意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茶过三巡,苏晚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先走。老板娘也起身去后厨准备第二天要用的茶点,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突然变得很明显。
窗外竹叶沙沙响,水缸里的锦鲤偶尔拨一下水面,发出细微的水声。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烧着,白色的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灯下像一缕薄纱。
“今天工作忙吗?”沈知意先开了口。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顾景琛开口:“你今天很好看。”
沈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认真,没有讨好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耳钉是新的。”他补充道。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垂。“上周买的。路过那家银饰店,看见这对耳钉摆在橱窗里,觉得好看就买了。”
“上次那家?”
“嗯。老板还记得我。说戒指刻字的效果很好,‘慢慢来’三个字排得很齐。”
顾景琛想起那天下午,她坐在银饰店的工作台前,银匠一锤一锤地刻字。叮。叮。叮。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不急不躁。那种专注和耐心,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顾景琛。”她忽然叫他。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吗?”
他想了想。“你想让我认识你的朋友。”
“不止。”
他等着。
沈知意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转。茶杯是柴烧的,表面粗糙,釉色不均匀,但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温度。
“我想看看,你在我朋友面前是什么样子的。”她说,“在公司你是顾总,在我面前你是……追我的人。但在我朋友面前,你没有身份。你只是一个被邀请来喝茶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他。“你没有带礼物,没有带花,没有说任何讨好的话。你只是坐在这里,喝茶,吃金桔,回答我朋友的问题。”
“我应该带礼物吗?”他问。
“不应该。”她说,“你以前会带。逢年过节,你让人给我买包,买首饰,买衣服。包装精美,卡片上的字是打印的,‘沈知意收’。拆开的时候觉得,你是在完成任务。”
顾景琛没有说话。她说的是事实。
“但今天你没有。”她把茶杯放回桌上,“你穿了自己缝袖扣的衬衫,吃了我说好吃的金桔,回答了苏晚所有的问题——包括她问你‘你喜欢知意什么’。”
他记得那个问题。苏晚问他的时候,沈知意刚好去洗手间了,不在场。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她问。
他看着她,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
“我说,我喜欢她给我夹菜的样子。喜欢她蹲在暖气片前面清理灰尘的样子。喜欢她画画的时候咬笔头的样子。喜欢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但会把我的拖鞋摆正的样子。”他停了停,“喜欢她明明很委屈,但还是会说‘算了’的样子。”
沈知意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他说,“你走了之后才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样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了就知道该追什么了。”他说,“以前我以为追一个人是送花送包送礼物,是约吃饭约看电影约逛街。但你不是那种人。你不需要那些。你需要的是一个人坐在你对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只是陪着你。”
沈知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她没有擦,让那颗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棉麻裙子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你说的那个人,”她的声音很轻,“是现在的你吗?”
“是。”他说,“想变成这样的我。”
窗外起风了,竹子被吹得沙沙响。水缸里的锦鲤沉到了水底,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老板娘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走进来,看见沈知意脸上的泪痕,什么也没说,把碟子放在桌上,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尝尝。”沈知意吸了吸鼻子,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老板娘今天新做的,我下午帮忙蒸的。”
顾景琛拿起一块。桂花糕还是温热的,米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好吃。”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这次不是忍笑,是真的笑了。很浅,很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顾景琛。”
“嗯。”
“下周六,城西有个画展。我有一幅画在里面。”
“什么画?”
“上次你看到的那个,梧桐树下的人影。”她顿了顿,“这次画清楚了。”
他愣了一下。
“那棵梧桐树,”她说,“是老城区巷口那棵。树下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扣是自己缝的。”
顾景琛的喉结动了动,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方盒子。盒子的边缘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顾景琛。”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想说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茶炉上的水烧干了,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院子里的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竹叶擦着地面沙沙响。锦鲤从水底浮上来,尾巴轻轻一摆,水面漾开一圈涟漪。
“下周六,”他说,“几点?”
“下午三点。”
“我来接你。”
沈知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穿过院子,推开木门,巷子里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顾景琛。”
“嗯。”
“袖扣下次缝不好就别缝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我帮你缝。”
她说完就转身上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四楼,开门,关门。
安静了。
顾景琛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方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栀子花形状的银质胸针,花瓣层层叠叠,最里面那一层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他在花店买洋牡丹那天看到的,隔壁就是那家银饰店,橱窗里摆着这枚胸针,旁边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栀子花,花语——永恒的爱。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意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的洋牡丹在灯下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揉皱的宣纸。花瓶旁边多了一个小东西——一只陶瓷猫,白釉,巴掌大,歪着头。
配了两个字:“捡的。”
他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猫的耳朵缺了一小块,和楼下那只橘猫一模一样。
他回了一个字:“像。”
已读。过了一会儿。
“下周六见。”
他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口亮着灯,浅蓝色的窗帘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也许是花,也许是猫,也许是他刚放回口袋的那枚胸针,她还没有看到。
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去了。
风把巷口的银杏叶吹得满地打转。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拿掉,一直走到车旁边才看见。
他把叶子拿下来,夹进了灰蓝色笔记本里。
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想和你一起过下一个生日。
现在,旁边多了一片银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