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她走得很突然,一场急病,从发病到离世,不到三天。那时候我在外游学,收到信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之后十年,我没有再出过云水城。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她,觉得我要是再去做自己的事,就是对不起她。我把自己困在这座书院里,教书、看书、抄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以为这就是赎罪。”
“后来有一天,我在藏书阁的角落里翻到一本书,是她生前看过的。书页里夹着一张字条,是她的字迹,写着:‘夫子游学在外,不知读到何处。愿他看遍天下书,归来与我讲。’”
陆老先生的声音微微顿了顿。
“她从来没有要我停下。她要的,是我往前走,然后把路上的风景,带回来讲给她听。”
温辞的眼睛红了。
他终于明白,先生为什么从来不劝他放下,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因为先生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陆老先生看着温辞,目光里带着期许:“温辞,你比我有福气。你遇到了谢先生,他把你从三年的困局里拉了出来。我困了十年,才自己走出来。如今你既然走出来了,就不要回头。云娘要你替她看遍世间的桃花,你就去看。等你回来的时候,把你看过的桃花,一朵一朵地讲给她听。”
温辞用力点了点头。
谢石三人在云水城又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温辞的院子彻底变了样。
他把院墙边那堆枯枝腐泥翻了一遍,掺上从城外运来的新土,堆成几个整齐的土垄,等着来年开春种桃苗。屋檐下码着的树干被他用斧子砍成一样长短的木段,整整齐齐地摞着。
他请魏石帮忙,把堂屋里的旧家具搬出来修了一遍。桌腿松了的重新楔紧,椅面磨损的地方用刨子刨平。他的手还不能使太大力气,大部分力气活是魏石干的,他就在旁边递工具,扶木料,看着它们在魏石手里一点点恢复成三年前的样子,他的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阿禾也没闲着。她跟着隔壁的周婶学剪窗花,用红纸剪了许多桃花,一朵一朵贴在温辞书房的窗棂上。她虽然目盲,但心灵手巧,剪出来的桃花常常让周婶都赞叹不已。温辞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些窗花,摸到花瓣上被她捏出的细小折痕,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第三日的傍晚,温辞把谢石请进了书房。
书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叠纸。最上面是那篇论江南桃花的文章,边角有云娘的批注和桃花。底下,是他这三日重新提笔写的文章,是一篇关于云水城水利的策论,字迹还有些生涩,笔画微微发颤,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
“谢先生,我想了一夜。”温辞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三年未曾有过的笃定,“云娘要我替她看遍世间的桃花,我当然不能只做一个种桃树的人。她要我好好活着,活得有用,活得让她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也能笑着说,看,那是我的温辞,他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最好的样子。”
“我落了三年功课,要补的东西太多。从今天起,我白天去书院读书,晚上回来照料桃树。等明年开春,我把院里的桃树都种活了,就去参加乡试。”
谢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条路很长。”
“我知道。”温辞的声音没有半分犹疑,“可我不怕了。因为我不是一个人走。她一直在。”
他把桌上的文章整理好,用一块青布包起来,放进书箱里。书箱是他三年前用的那只,箱盖上的铜扣生了绿锈,他用醋擦了一下午才擦亮。书箱里已经放了好几本书,都是陆老先生借给他的,书页间夹着陆老先生手写的批注,一笔一画,满是期许。
收拾好书箱,温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谢石。
“谢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这三日写的,关于那个黑衣人的所有记忆。他出现的时辰,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的样子,他袖口的花纹,还有那张地图上我能辨认出的所有细节。我写在纸上了,字迹潦草,您别嫌弃。”
谢石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收进了怀里。
“多谢。”
温辞摇了摇头:“谢先生您救了我的命,我做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不值一提,以后先生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谢石点了点头。
这一晚,温辞在堂屋里点了一夜的灯。他把云娘的牌位擦了又擦,把案桌上的香炉填满了新香,把那方砚台端端正正地摆在牌位前。砚台里磨好了墨,旁边搁着一支新洗净的笔。
他跪在牌位前,把前几日写的那封回信,一字一句地念给云娘听。念到“我会好好活着,替你看遍世间的桃花”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停。念到最后一句“你在花里对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直都在”,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面上。
他没有去擦。
他把信叠好,用油纸一层一层地包起来,装进一只小木匣里。木匣是他亲手做的,用的是院子里砍下来的一截桃木。木料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桃木清香。他在匣盖上刻了一朵桃花,五片花瓣,简简单单的。
等明年开春,那株桃树重新抽芽的时候,他会把这只木匣埋在树下。让云娘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