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林照的画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7206字 发布时间:2026-04-21

林照是镇小学的美术老师,在镇上住了三年,陆怀音才第一次跟他说话。那之前她见过他很多次——每天早晨她走过石板路去邮局,他骑着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筐里放着一卷素描纸,用橡皮筋箍着。车龙头有时候歪一下,他伸手扶正,橡皮筋箍着的素描纸跟着晃一晃。她往左让,他往右让,两个人错过去,谁也不看谁。

后来有一回她在邮局分信,他推门进来寄挂号信,信封上写的地址是省城一家出版社。她把挂号信单子递给他填,他填得很慢,寄件人那一栏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她站在柜台后面等,看他握着圆珠笔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夹笔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茧,中指第一指节侧面也有一小块,是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她认得这种茧,外公右手中指上也有,不过外公的茧是握锄头和邮包磨的,不是握画笔。林照填完单子递给她,她核对了一下地址,把回执撕下来给他。他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她把他寄的挂号信放进邮袋,信封上“省城出版社”几个字填在地址栏里,笔画很用力,把信封压出了凹痕。

那年秋天镇上小学搞了一次学生画展,在文化站院子里,用麻绳和木夹子把画一张一张夹起来,挂在两棵皂角树之间。陆怀音下班路过时进去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什么人,一个年轻男老师站在皂角树下仰头看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水彩颜料,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脏脏的紫色。她认出了那双手——挂号信单子上写了又划掉的那双手。林照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比他实际年龄显老。后来她才知道他其实比她小三岁,但常年带学生在户外写生,晒得皮肤粗糙,看着比实际年龄大。

“来看画?”他问。她说路过,进来看看。他点了点头,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继续说“那你慢慢看”或者开始介绍这些画。他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看画。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画上是一棵枇杷树,树干很粗,树冠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张画纸,叶子是用绿色和黄色水彩点出来的,密密匝匝的,果子是橙黄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画右下角贴着小纸条,写着作者的名字和年级:三年级二班,周小满。她认出了那棵树,是邮局院子里那棵。树干分叉的角度、枝条往东南方向偏斜的弧度,跟她每天早晨开门前站在树下看的那棵一模一样。三年级的小孩画不了这么准,大概是老师改过。

“你改过。”她说。林照转过头看她,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承认了。“树干改过。小孩画树干容易画成两根筷子,直直地并排上去。这棵枇杷树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往左偏的弧度,我帮他改了一下。”他指了指画上树干分叉的位置,“他原先把弧度画反了,往右偏了。”

陆怀音看着那个往左偏的弧度。她在这棵树下站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注意过树干分叉是往左偏还是往右偏。这个人带学生去画了一次,就记住了。

“你带学生去邮局画的?”她问。

“上个月写生课,主题是镇上的老树。文化站的皂角树、邮局的枇杷树、粮站门口的梧桐树,分了三组。”他说,“邮局那组是我带的。”

她想起上个月确实有一群小孩搬着小板凳坐在邮局对面的人行道上,面前支着画板。那天她正在分信,抬头从窗户望出去,看见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孩和旁边蹲着一个大人,手指一会儿指树一会儿指画板。她没多看,低头继续分信。原来那个大人是他。

“画得挺好的。”她说。他笑了一下,没有说“哪里哪里”或者“小孩瞎画的”。他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仰头看画。院子里很静,皂角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夹在麻绳上的画纸被风吹得轻轻翻起来又落下去。她站了一会儿,说“我走了”。他说好。她走出文化站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皂角树下仰着头,深蓝色外套的袖子还卷在小臂上,手指上那团脏脏的紫色在夕阳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都是在邮局。他来寄信或者取包裹,她在分拣台前分信,他推门进来时门轴吱呀一声,她抬起头看一眼,点一下头,继续分信。他把要寄的信放在柜台上,她拿起来称重算邮资,他付钱,她找零把邮票递给他,他贴好交还给她,她盖邮戳放进邮袋。整个过程两个人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像一套排练了很多遍的默契动作。有一次他来取包裹,是省城那家出版社退回来的画稿,牛皮纸大信封,鼓鼓囊囊的,封面上盖着“退回”的蓝色印章。她把包裹递给他时看见他接过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包裹夹在腋下,说了声谢谢,推门出去了。她从窗户看见他骑上那辆黑色自行车,包裹放在车筐里,素描纸卷放在包裹上面用橡皮筋箍住,车龙头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骑远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她下班走回宿舍,在石板路上碰见他。他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塑料袋白菜和几根大葱,大葱的叶子从塑料袋口支出来,随着车轮的滚动一颤一颤的。他看见她,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石板路很窄,两个人并排站不开,他往路边让了让,自行车斜靠在路沿上。

“下班了?”他问。她说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车筐里的大葱说买了点菜回去做饭。她说哦。他又说上回那个退回的包裹不是画稿,是帮出版社画的插图样稿,编辑说不合适退回来了。她说那怎么办,他说再画就是了。她说哦。天色暗得很快,石板路两边的房子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路面上。他把大葱往塑料袋里塞了塞,说:“陆怀音,你明天中午有空吗。我做饭,请你吃。”她站在石板路上,手里拎着从食堂打的饭盒,铝饭盒,外面包着一块毛巾。她看着自行车筐里的大葱支出来的绿叶,说好。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他住的地方。镇小学后面的教师宿舍,一排平房,红砖墙,石棉瓦屋顶。他住最东边那间,门口用红砖围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棵葱和一小畦青菜,菜畦边上放着一个破搪瓷脸盆,盆里种着一棵栀子花,叶子冻得发紫。门没锁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框,他在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和画册,塞不下的堆在地上摞成几摞。桌上摆着两个菜——白菜炖粉条,大葱炒鸡蛋。电饭煲坐在墙角的地上,插头插在接线板上,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他正在盛饭,扭头看见她,下巴朝桌子的方向点了一下说坐。

她坐下来。搪瓷碗,竹筷子,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黑色的铁。和邮局发的搪瓷碗一模一样,同一家厂生产的。他盛好饭递给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来。白菜炖粉条里放了五花肉,肉切得很薄煎过,边缘焦黄卷起来,油渗进白菜里。大葱炒鸡蛋,鸡蛋炒得嫩,大葱切得粗,咬下去还脆着。她吃了一口,说好吃。他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下。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门外水池洗,她坐在桌边等着。书柜最上面一格放着一排画框,背面向外,看不见画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走过去,没有碰,只是歪着头从侧面看了看——画框和画框之间有一点缝隙,能看见里面画布的一角。有一幅画的是树,枇杷树,树干往左偏的弧度,和她每天早晨看见的那棵一模一样。他洗完碗进来,用衣服下摆擦着手,看见她站在书柜前面。她指着那排画框问能看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了,走过去从最上面拿下一个画框翻过来。

是那棵枇杷树。油画,画幅不大,比A4纸略大一圈。树干占了画面左边三分之一,从根部到分叉处,那个往左偏的弧度被画得很慢很仔细——不是一笔画下来的,是很多层颜色叠在一起,褐色底下透出赭石,赭石底下透出土黄,像树皮本身一层一层生长的纹理。树冠铺开来几乎占满了画面的右半边和上半边,叶子不是点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画的,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极细的锯齿,枇杷叶特有的那种锯齿。果子藏在叶子中间,橙黄色的,一串一串,有些被叶子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弧。画面的左下角有签名和日期,签的是“林照”,日期是今年十月。他带学生去邮局写生的那个月。

她把画框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面上,枇杷果子的橙黄色被照得微微发亮,像真果子被秋天的阳光打透时的颜色。她看着画上树干那个往左偏的弧度,想起那天在文化站院子里他指着小孩的画说“他原先把弧度画反了,往右偏了”,想起他说话时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弧度的样子。她那时以为他只是观察力强。现在看来不只是观察力——他画了这棵树很久了,久到知道它每一个弧度应该往哪边偏。

她把画框还给他,说画得真好。他接过去看了看,把它放回书柜最上面,背面朝外,和其他画框一样。“还没画完,”他说,“叶子画得太密了,有些该透光的地方没透出来。等春天新叶子长出来再看。”他坐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明信片大小的水彩画,一张一张铺在桌上,说这是给出版社画的样稿,被退回来的那些。她低头看,画的是镇上的老街、皂角树、石板路、粮站门口的梧桐树、邮局的绿色门头。每一张都很小,笔触很细,颜色淡,像隔着雾看的。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时手停了。

那张画的是邮局的分拣台。绿色的防火板台面,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画得很仔细,一圈一圈像年轮。台面上散着几封信,信封上的地址和邮票都画得模糊,只有一封是清晰的——牛皮纸大信封,贴着长城邮票,八毛。寄件人地址写着“青崖山气象站”,字迹小而圆,起笔收笔都不拖长,和她写在回信上的字一模一样。她把那张明信片拿起来凑近看,大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被台灯的光照得反白,看不清,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她把明信片放下,没有说话。

林照坐在桌对面,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摩挲。屋里很静,只有电饭煲保温指示灯偶尔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那天带学生去邮局写生,我站在窗外看见你分信。”他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分到那封大信封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把它单独放在一边。你继续分信,分完所有信才拆开它。拆的时候你用小指指甲沿着封口划过去,没有撕坏信封。”

她没有接话。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去了。

“你每次收到那封大信封都这样。我站在窗外看了好几次。”他说完这句话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手指还在桌面上交握着,拇指互相摩挲。她把明信片放回桌上和其他样稿放在一起,问出版社为什么退回。他说编辑觉得太淡了,水彩不适合做书籍插图,印出来层次会糊掉,让他改用钢笔线描。他试了几张,钢笔太硬,画不出石板路被雨淋湿后的那种光。她说你画的是雨后的石板路,他说是,雨刚停,路面还湿着,水洼里映着邮局的绿色门头。他画了好几遍都画不出那个绿色在水里的样子。她想起雨后在石板路上走,绕过每一片青苔,青苔吸饱了水变得肥厚,踩上去滑得像踩在肥皂上。她从来不知道水洼里映着邮局门头的绿色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从不低头看水洼。她只是绕过它们,走了十四年。他蹲在路边看了水洼,看完了回家画,画不出来,被出版社退稿。

她说你再画,画出来为止。他抬起头看她,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文化站院子里那种眯起眼睛的笑,是另一种,嘴角只动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他说好。

从那天之后她偶尔会去他那里吃饭。都是他做饭,她坐在桌边等,吃完他洗碗,她坐着。有时候她帮他削土豆皮,他用刀她拿削皮器,两个人蹲在门口菜畦边上削,削下来的土豆皮薄薄地卷起来落进垃圾桶。他问她邮局的事,她拣一些说,说老周退休了换了陈师傅,说转运中心的老陈镜腿用胶布缠着,说李会计打算盘很快,说枇杷树今年结得比往年多。他听着,手里的刀把土豆芽眼一个一个剜掉。她从不问他画的事,他也就没有再说出版社退稿的话。但有一次她看见书柜最上面多了一幅新的画框,背面朝外,从侧面缝隙里能看见一小角绿色——邮局门头的那种绿。不是水彩,是油画,颜色很深,湿漉漉的,像水洼里的倒影。

那年过年他没回老家,一个人留在镇上。除夕夜她包了饺子,羊肉胡萝卜馅,装了一饭盒,从宿舍走到教师宿舍。石板路上有人放鞭炮,红色的碎纸屑铺了一地,被雪水浸湿了粘在石板上。她敲门,他开门时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屋里一股炸带鱼的腥香。她把饭盒递给他,说羊肉饺子。他接过去打开盒盖看了看,说正好他没包饺子,然后侧身让她进去。桌上摆着三个菜——炸带鱼、白菜炖豆腐、凉拌黄瓜。电饭煲照旧坐在地上,指示灯亮着红光。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什么东西,水汽凝成水珠流下来,那个图案模糊了。她坐下来,他盛了饭,两个人面对面吃年夜饭。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声音远远近近的,窗玻璃跟着微微震动。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书柜最上面拿下一个画框递给她,背面朝外。她接过来翻过来。

画的是她。分拣台前,她低着头分信,手正在把一封信放进邮格。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和信封上。她的脸画得很轻,五官只有大概的轮廓,但手画得很细——拇指指甲留了一点,食指微微弯曲,中指托着信封底部,无名指和小指自然收拢。她分信的时候手就是这个姿势,她自己从来不知道。画面上她的手腕上画着一小片淡绿色的反光,是从绿色防火板台面上映上来的,她也是从来不知道。画面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是签名和日期,是另一句话:“她分信的时候手会发光。”她拿着画框看了很久,屋里只有电饭煲保温指示灯嗒嗒的声音和远处烟花的嘭嘭声。她把画框放下,没有说画得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它靠在桌边继续吃饺子。他也拿起筷子继续吃。窗玻璃上的水汽越来越厚,他画的那个模糊图案完全消失了。

开春后他又寄了一次挂号信去省城出版社,这次是她经手的。他把牛皮纸大信封放在柜台上,她拿起来称重算邮资。信封里装着画稿,厚度比上次薄,她用手捏了捏,大概只有几张。寄件人那一栏他没有再写了又划掉,一次填好了,字迹很稳。她把回执递给他,他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她问这次是钢笔线描吗,他说不是,还是水彩,但是画得比以前浓了。她问能行吗,他说不知道,试试看。她把他寄的挂号信放进邮袋,信封上“省城出版社”几个字填在地址栏里,笔画用力,把信封压出了凹痕。他推门出去,骑上那辆黑色自行车。车筐里今天没有素描纸卷,空的,只有一根大葱从塑料袋口支出来,随着车轮滚动一颤一颤的。她站在分拣台前透过窗户看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低头继续分信。

一个月后回信来了。不是挂号信,是平信,省城出版社的白色信封。她分信时分到这封信,拿在手里看了看,没有拆,把它放进他的投递段邮格里。下午投递员取走邮袋,第二天他在邮局门口等她下班。她推门出来时他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封拆开了。她走过去,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递给她。信很短,编辑写的,说这次的水彩样稿通过了,色调比之前浓,印刷效果应该可以。最后附了一句:你上次说想画的那个系列,可以开始画了。

她把信纸折好还给他。他接过去装回信封,信封放进口袋。枇杷树开始挂果了,青色的果子一粒一粒从花蒂处鼓出来。他仰头看着果子,说等枇杷黄了摘下来画一张。她说你不是画过了吗,书柜最上面那幅。他说那幅没画完,叶子的透光没画出来,等新叶子长出来再看。她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枇杷树下,傍晚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过了很久他低下头不再看果子,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陆怀音。她看着他。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中指第一指节侧面那小块握画笔磨出来的茧在夕阳里泛着一点淡淡的光。

“那幅画,书柜最上面那幅,我画了三年。”他声音不高,和说他帮小孩改树干弧度时一样。“从第一次在邮局门口看见你分信开始画。起先画的是你的手,后来把整棵枇杷树画进去了。你站在树下面。”

她没有接话。石板路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远去了。远处文化站的皂角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

“我知道那封大信封是谁寄的。”他说。“青崖山气象站,长城邮票,八毛。你每次收到它的时候手会停一下,把它放在一边,分完所有信才拆。拆的时候用小指指甲沿着封口划过去,不撕坏信封。”他停了一下,左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中指侧面的茧跟着动了一下。“我画了你三年,看了你三年拆那封信。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

枇杷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上,她站在树影里,肩膀和头发被枝叶的阴影切成细碎的碎片。邮局门头的绿色在夕阳里变成一种很深的颜色,像他书柜最上面那幅油画里的水洼倒影。

“那你还画。”她说。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和她第一次在文化站院子里看见他仰头看画时的姿势一样。深蓝色外套洗得更旧了,袖口磨出了白色线头,手指上今天没有沾颜料,干净的,只有中指侧面那小块茧还在。“画了三年,画完了。画完就该放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水彩画,和上次被出版社退回来的那些一样大小一样纸张。她接过来——画的是邮局分拣台,和上次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绿色防火板台面磨薄处露出的木头纹理,散着的几封信,最清晰的那封贴着长城邮票八毛。不同的是这一张上,分拣台后面站着的她抬着头,正看向窗外。窗外画着一棵枇杷树,树干往左偏,树冠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户。树上结满了橙黄色的果子,一串一串垂下来。叶子的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是夕阳光从叶子背面打过来时叶肉变成半透明的颜色。他上次说没画出来的那种颜色,这次画出来了。

她拿着那张画,站在枇杷树下面。树叶沙沙响,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落在画纸上,她把头发抿回去。

“林照。”

“嗯。”

“画得很好。叶子的透光画出来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中指侧面的茧在夕阳里微微反光。“画了三年,总算画出来了。”他骑上那辆黑色自行车走了,车筐里今天没有素描纸也没有大葱,空的,只有车龙头微微歪着。他的背影在石板路尽头拐了个弯,被粮站门口的梧桐树影子吞没了。

陆怀音站在枇杷树下,手里拿着那张画。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很短,缩在脚边。她低下头看着画上自己抬着头望向窗外的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这个角度——分拣台前坐了十四年,从来不知道从窗外看进来,她分信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画上她的手腕上有一小片淡绿色的反光,是从防火板台面上映上来的。他画了三年,连这一小片反光都画进去了。

她把画收进口袋,拿出钥匙往左拧半圈再往右拧到底,锁簧弹开咔嗒一声,推门进去。分拣台空着,防火板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在日光灯下像一圈一圈年轮。她坐下来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沓长城邮票的回信,最上面那封是昨天写的——关于抽屉满了的那封。她把林照的画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沓老杜鹃花邮票底下。关上抽屉,黄铜滑轨沙沙响。

(第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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