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女娇被一阵陌生的声音吵醒了。
不是偃邑的鸡鸣，也不是妫汭水边的蛙叫，而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话，语速很快，音节短促，偶尔夹杂着笑声。
她翻身起来，披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
三个人正在院子里比划着什么。韩麦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里画着什么图案，陈道衣站在旁边看，孟欣蹲在另一边，时不时地说几句话。他们说的语言女娇听不懂，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情。
女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了出去。
“你们……就是从我爷爷说的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韩麦第一个站起来。他比大禹矮半个头，但身板很结实，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女娇一番，然后用一种带着奇怪口音的中原话说道：“你就是皋陶大人的孙女？女娇？”
女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会说我们的话？”
“一点点。”韩麦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我们来了好几天了，跟大禹学的。他教了我们很多词。”
陈道衣也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行一种什么礼：“你好，我叫陈道衣，他是韩麦，她是孟欣。打扰了。”
他的中原话说得比韩麦好一些，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孟欣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着走过来，她的笑容让女娇想起春天里刚打开的桃花，温暖的、明亮的。
“女娇，你好漂亮啊。”孟欣的中原话带着一种软软的音调，“大禹跟我们说过你，但没有说你有这么好看。”
女娇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在大禹嘴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你们……你们从哪里来的？”女娇好奇地问。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韩麦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想象不到。”
“比大海还远？”
“比大海远多了。”韩麦认真地说，“我们坐了一个……一个会飞的铁盒子来的。那个铁盒子飞得比鸟还快，比云还高。我们在里面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就到了这里。”
女娇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会飞的铁盒子？比鸟还快？比云还高？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你们是神仙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三个人都笑了，孟欣笑得最厉害，捂着嘴笑，笑完了说：“不是不是，我们不是神仙。我们就是普通人。只是……我们那里的东西跟你们这里不太一样。”
女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还想再问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女娇。”
她回过头，大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几卷竹简，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韩麦。
“你们起来了。老师让你们先吃饭。”大禹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
韩麦爽快地应了一声：“好嘞！谢谢大禹！”
他大步流星地往堂屋走去，经过大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在韩麦看来大概是很自然的，他拍陈道衣的肩膀也是这样拍的，但大禹的身体明显不自在了一下。
陈道衣跟在大禹后面，经过的时候对大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多谢”，他的动作很克制，没有拍肩膀，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孟欣走在最后面。她经过女娇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大禹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每天都去村口看，从早看到晚。”
女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孟欣，孟欣冲她眨了眨眼睛，然后笑着追上了前面的人。
女娇站在院子里，看着大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背还是那么直，但刚才韩麦拍他肩膀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耳朵，不是红了，而是白了。大禹紧张到极点的时候，耳朵不是变红，而是变白。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像妫汭水底的水草被水流轻轻拂动。
早饭是在堂屋里吃的。涂山氏煮了一大锅粟米粥，配上腌制的野菜和几块咸鱼。皋陶坐在上首，一边喝粥一边观察这三个奇怪的年轻人。
韩麦吃得最多。他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又添了一碗。他对咸鱼很感兴趣，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一种女娇听不懂的语言对陈道衣说了句什么。陈道衣点了点头，简短地回了一个字。
陈道衣吃得很慢。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吃咸鱼的时候把刺挑得干干净净，鱼骨头整整齐齐地放在碗边，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女娇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孟欣吃得最少。她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一小块咸鱼，然后就放下了碗。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大家吃，偶尔跟韩麦说几句话，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会儿，像是在读一本有趣的书。
大禹坐在女娇旁边，低着头喝粥，一句话都不说。他喝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半天还剩大半碗。女娇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有抬头。
“大禹哥哥，”女娇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吃？”
“不饿。”大禹简短地回答，依然没有抬头。
“你昨天晚上也没怎么吃。”女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大禹的筷子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女娇一眼，目光碰到她的眼睛，又迅速移开了。
“今天不太舒服。”
皋陶看了大禹一眼，又看了韩麦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继续喝他的粥。
韩麦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他放下粥碗，兴致勃勃地对女娇说：“女娇，皋陶大人说你很会爬高？爬房梁？”
女娇看了大禹一眼，大禹低着头喝粥，没有反应。
“嗯，小时候喜欢爬。”
“太厉害了！”韩麦的眼睛亮了，“我也喜欢爬高。我们那里有一种运动叫‘攀岩’，就是爬很高的石头墙。我爬过最高的有，呃……”他看了一眼陈道衣，用那种奇怪的语言问了一个词，陈道衣回答了他，他转过头来继续说，“有十丈高。”
“十丈？”女娇瞪大了眼睛。十丈是她爬过的房梁的十倍。
“对。不过有绳子和保护装备。”韩麦比划了一下，“不像你，什么都不用就直接爬。大禹跟我们说你五岁就开始爬梁了，太厉害了。”
大禹的筷子又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韩麦一眼。韩麦正兴致勃勃地跟女娇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大禹的目光。
“大禹哥哥跟你说了我很多事吗？”女娇问韩麦，眼睛亮亮的。
“说了好多呢！说你五岁从梁上摔下来，说你爷爷把你叫醒了，说你喜欢爬桑树，说你在妫汭水里捉鱼……”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说你是他从梁上接住的第一个女孩子。”
女娇的脸“腾”地红了。她转过头看大禹，大禹的耳朵已经白得像纸了。他放下碗筷，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完了”，然后就走了出去。
女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追出去，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