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薄姬母子远赴代国(下)
赶了一个多月路,滔滔黄河横在眼前,它像一条咆哮的巨龙,滚滚东流。
薄姬站在孟津渡口的土坡上,衣袂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九岁的刘恒,好奇地望向奔腾的大河。
河水浑黄,翻滚着浊浪,一波推着一波,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渡口的船工们蹲在岸边,一个个愁眉苦脸。
“这位娘子,”一个老船工站起身来,朝薄姬拱了拱手,“这风太大了,河神发脾气了,今儿个怕是过不去了。”
薄姬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老丈,我们有要事在身,今日必须过河。烦请您想想办法。”
老船工上下打量她:一个妇人,带着个孩子,衣着虽不算华贵,却也干净齐整。他摇了摇头:“不是老汉不肯,是这风……您瞧那浪头,一人多高,船下去会翻跟头。人命关天啦?”
薄姬没有说话。她看了看刘恒,孩子正盯着河面上翻涌的浪花,有一丝惧色。她心里一酸,又把孩子抱紧了些。
“娘,”刘恒忽然开口,“我们一定要过河吗?”
“嗯,一定要过。”
是啊,一定要过。过这条河,既是过“鬼门关”,也是“跃龙门。”
这时,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嫂嫂不必忧心,有我在!”
薄姬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来。他浓眉大眼,络腮胡子,腰间悬着一把铜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此人正是樊哙,吕后的妹夫,他奉吕后之命“护送”薄姬母子去代国的。说是护送,实则是监视,薄姬心里清楚。
“樊将军,”薄姬微微欠身,“这风浪太大,船工们都不肯渡我们过河。”
樊哙哼了一声,大步走到岸边,朝那些船工喝道:“你们这些怂包!一个大浪就把你们吓成这般模样?俺樊哙当年跟着陛下在鸿门宴上,刀架在脖子上都没皱一下眉头!这条河,今儿个渡也得渡,不渡也得渡!”
船工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那个老船工站了出来,苦着脸道:“将军息怒……老汉渡,老汉渡。只是这船小,经不起颠簸,将军和娘子坐稳了便是。”
薄姬抱着刘恒上了船。船身一晃,她身子一歪,险些摔倒,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船舷。刘恒搂着母亲的脖子,小声道:“娘,我不怕。”
薄姬眼眶一热,在儿子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恒儿乖,闭着眼睛,一会儿就到了。”
船离了岸。
黄河的大浪立刻像一群饿狼一样扑了上来。船被抛上浪尖,又被砸进谷底,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浪花溅进船舱,打湿了薄姬的衣裙,冰冷刺骨。她把刘恒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飞溅的水珠。
“抓紧了!”船工大吼一声,竹篙猛地撑向河底,船在激流中打了个旋,避开暗礁,向河中驶去。
樊哙站在船头,铜刀横在膝上,双目圆睁,盯着前方的河道。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嫂……嫂嫂莫怕!当年……当年陛下在荥阳被围,俺们也是这般……这般杀出来的!”
薄姬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双手紧紧地抱着刘恒。
一个大浪猛地打来,船身剧烈倾斜,船舱里灌进了半舱水。刘恒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薄姬强忍住泪水。
“恒儿不哭,娘在呢。”薄姬的声音颤抖着,却依然温柔。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拼命往外舀水。水是冰的,手是红的,她一刻也没停息。
老船工咬着牙,竹篙一下接一下地撑。樊哙也丢了刀,抓起另一根篙,帮着撑船。两个汉子,一前一后,在黄河的汹涌的波涛中颠簸。
当船终于靠上对岸的浅滩时,薄姬的双腿已经软得站不起来。
樊哙跳下船,一把将船拖上沙滩,回身伸手:“嫂嫂,到了!”
薄姬抱着刘恒,踉跄着踩上岸。脚一沾地,她双腿一软,跪倒在沙地上。刘恒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不再哭了。他伸出小手,替母亲擦去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
“娘,我们过来了。”他雀跃着说。
黄河依旧在他们身后咆哮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
北行的马车碾过黄土,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薄姬探出头,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庄稼早已收尽,只剩光秃秃的茬子杵在地里,没有生机。
“停下。”她急忙开口。
路旁蹲着一个老农。六十来岁的光景,身上那件破袄东一块补丁,西一个窟窿,风一吹便鼓起来。他正用一根草绳勒紧裤腰,手边搁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底朝天,比他的脸还干净。
薄姬提着裙摆下了车,径直走到老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去。
“老丈,”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您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
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惊惶。看薄姬蹲下身子,他本能地往后缩,嘴里含混地咕哝:“贵……贵人莫要折煞老汉……”
薄姬笑了,那笑容像暖阳:“我不是什么贵人。我是带儿子去代国的母亲。”
老人的惶恐消了几分。他伤心地说:“夏旱,秋蝗,庄稼颗粒无收。官府催粮像催命,儿子被抓去修陵寝,走了三个月,连封信都没有。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灶台冷了三日,连口刷锅水都喝不上。”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薄姬的眼圈红了,她同情老者,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又解下腰间绣着兰草的荷包,一并塞进老人那双皲裂如树皮的手里。“老人家,这点银子给你解燃眉之急”,薄姬说。老人的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然后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黄土地上,咚咚作响。
“使不得……使不得啊贵人……”
“老人家,好好保重 ”,薄姬转身登车,手扶着车辕,顿了一顿。只对身旁的侍女叹息道:“百姓太苦了,恒儿到代国后要体恤民情”。
马车辘辘北去。身后,老人的哭声被秋风撕成碎片,散落在空旷的原野上。
又走了十余日,地势渐渐开阔起来,黄土高原的沟壑渐少,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丘陵和辽阔的平原。秋日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染出一片金黄。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道青黛色的山脉轮廓,那是恒山。
“代王太后,代国到了。”一个仆从兴奋地说道。
薄姬停下脚步,举目四望。这里的天空确实比长安更高更蓝,风比长安更大更猛。
“母亲,你看!”小刘恒忽然指着远处喊道。
薄姬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脚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青灰色的城墙在夕阳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暖而古朴的光芒。
“那就是都城晋阳吧。”薄姬喃喃自语。
她蹲下身,将儿子揽入怀中,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恒儿,我们到了。从今往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小刘恒靠在母亲怀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回头望了来时的路,那条蜿蜒曲折、尘土飞扬的道路,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条金龙,延伸到天边。
他想起这一路上的艰辛,想起母亲的坚强与隐忍,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还小,还不太懂得世事艰难,但他知道,母亲为他付出了太多。
“母亲。”他轻声唤道。
“嗯?”
“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母亲,一定要把代国治理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薄姬听了,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抱着儿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薄姬的弟弟薄昭因事耽搁,晚了二十日才启程。他单人匹马,一路疾驰,昼夜兼程。黄尘漫卷,蹄声急促,终于在薄姬母子望见晋阳城头那斑驳的土墙时,看到了姐姐,他勒缰下马,踉跄冲到车前,喘着粗气道:
“姐,我没来迟罢?”
“时间卡点,来得正是时候。”
薄姬高兴地说。
“舅舅,舅舅”,小刘恒跑过去抱住了舅舅的腿。
母子一行人向着古老的城池走去。身后是千里迢迢的来路,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正是这片边陲之地,将成为他们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