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见不到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除湿机的嗡嗡声。沈夜舟推开门的时候,管理员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是沈夜舟,叹了口气。
“又是你。上个月才来查过档案,这又来?”
“李叔,帮我调一份十年前的旧案卷宗。”沈夜舟递过去一张纸条,“江北新城项目相关的,可能是事故,也可能是刑事案件,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
老李接过纸条看了看,皱了皱眉。“十年前的老档案,很多都还没电子化,得去库房翻。你等着吧,可能要一阵子。”
沈夜舟在档案室的走廊里等着,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发黄的告示和值班表。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档案被送进这里,然后被遗忘。有些档案再也不会被人翻开,有些会在很多年后突然被人想起,成为破解某个谜题的关键。
他不知道“江北新城”的档案属于哪一种。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孙晓芸那边问过了,她说最近一切正常,没有收到过奇怪的东西。但她提到一件事,赵敏君死前一周给她打过电话,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沈夜舟立刻拨了过去。“什么话?”
方远似乎在翻笔记,停顿了一下。“孙晓芸原话是这么说的:赵敏君在电话里问她,‘晓芸,你觉得一个人年轻时候犯的错,老了以后还有机会弥补吗?’孙晓芸说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在感慨什么人生道理,就随便安慰了几句。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通电话很不对劲。”
“还有别的吗?”
“还有。孙晓芸说赵敏君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她认识赵敏君十几年,知道她是什么性格。赵敏君平时说话语速很快,做事雷厉风行,但那天的电话里,她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很久才说出来。孙晓芸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说没有,就是想找人聊聊天。”
沈夜舟在脑海里勾勒着那通电话的场景。赵敏君,一个事业有成的财务总监,在死前一周,用反常的平静语气,问了一个关于“年轻时候犯的错”的问题。这不是随口的感慨,这是一段遗言的前奏。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方远,你继续深挖孙晓芸这条线,看她知不知道‘江北新城’的事。我这边在查档案,有发现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老李正好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找到了。”老李把纸箱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北新城’项目的相关档案,不多,就这一箱。但你说的什么事故啊刑事案件啊,我这里没有记录。这箱子里大部分是项目审批的行政文件,还有一些信访材料。”
沈夜舟打开纸箱,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他戴上手套,开始一本一本地翻看。
正如老李所说,箱子里的材料大多是政府部门之间的往来函件、项目审批文件、规划许可、施工许可之类的行政文书。沈夜舟快速浏览着,试图从中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江北新城项目,开发商是“江北市东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陈建国。项目位于江北市东区,占地面积约四万平方米,规划建设六栋高层住宅,总户数五百余户。项目于十年前的三月获批开工,同年十一月完工,十二月底开始交付。
从文件上看,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房地产开发项目,没有任何异常。
沈夜舟继续往下翻,看到了一叠信访材料。他拿起来翻了翻,大多是业主的投诉信,内容五花八门——房屋质量差、面积缩水、物业费太高、配套设施不完善。这些都是房地产项目的常见问题,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他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看到了一封不一样的投诉信。
这封信不是业主写的,而是附近居民的联名信。信的抬头是写给江北市政府的,落款是“东区柳林街道一百三十七户居民”。信的内容让沈夜舟的目光停住了。
“我们是东区柳林街道的居民,现就东润公司开发的‘江北新城’项目提出严正投诉。该项目在建设过程中,因施工方违规操作,于十年前五月十七日晚发生重大安全事故,造成施工工地大面积火灾,火势蔓延至周边临时工棚,导致多人受伤,一人死亡。事故发生后,开发商未对死者家属进行任何赔偿,且通过不正当手段掩盖事故真相,要求政府彻查此事。”
沈夜舟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火灾,死亡,掩盖真相。
赵敏君十年前是远达房地产公司的财务总监,而远达公司和“江北新城”的开发商东润公司之间是什么关系?沈夜舟继续翻找档案,在一份项目合作备忘录里找到了答案。
东润公司是远达房地产公司的全资子公司。
换句话说,“江北新城”项目就是远达公司的项目,赵敏君作为远达的财务总监,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全部财务往来。而那些被掩盖的“事故真相”,很可能就藏在赵敏君经手的财务记录里。
沈夜舟立刻给方远打了电话,把这封联名信的内容念给他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远?你还在吗?”
“我在。”方远的声音有些奇怪,“沈夜舟,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觉得‘江北新城’这个名字耳熟吗?”
“记得。你想起来了?”
“刚才你给我念那封信的时候,我想起来了。”方远深吸了一口气,“我入警第一年,跟着师傅处理过一个案子。不是我们重案组的,是辖区派出所报上来的。有人去派出所报案,说自己妹妹死于一场火灾,但官方说是意外,他不服,要求重新调查。那个案子当时没立,因为证据不足,也没有任何指向他杀的线索。报案人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妹妹死在那场火里,但那些人还活着。他们用钱买通了所有人,改了报告,压下了真相。’我师傅当时说这个人可能是受了刺激,精神不太正常,就没再跟进。”
沈夜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场火灾发生的地点你还记得吗?”
“记得。江北市东区,柳林街道,十年前。”
和那封联名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方远,你现在立刻去查当年的报警记录,找到那个报案人的名字。我去查当年的消防鉴定报告和事故调查报告。这两份报告上签字的人,很可能和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有关。”
挂了电话,沈夜舟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一个被掩埋了十年的真相。
十年前的火灾,一个年轻女孩枉死,官方定性为意外,相关人员被收买,证据被篡改,真相被掩盖。女孩的哥哥不服,去派出所报案,被当成精神有问题,案子没有立,不了了之。
十年后,当年参与掩盖真相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复仇。
沈夜舟站起来,把那封联名信和项目合作备忘录装进证物袋,快步走出档案室。他需要立刻去找张队,申请调取十年前那场火灾的全部资料。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沈夜舟差点和正要进电梯的人撞上。
“沈警官?”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沈夜舟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几本书。他戴着一副半框眼镜,面容清瘦,气质斯文,嘴角带着一种让人感到舒适的微笑。
“你好,请问你是?”沈夜舟没有认出这个人。
“哦,我姓顾,顾怀瑾。”男人主动伸出手,“我在江北一中教书,今天是来市局给一个学生办户籍证明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警察,还挺巧的。”
沈夜舟和他握了握手。这个人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力度适中,很标准的社会礼仪。
“顾老师认识我?”
“刚才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叫你沈警官,就记住了。”顾怀瑾笑了笑,“沈警官看起来很年轻,能在市局工作,一定很优秀。”
“过奖了。顾老师来办手续,我带你去户籍科?”
“不用不用,我已经办完了。”顾怀瑾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正好要走了。沈警官忙你的,不打扰了。”
他侧身让开电梯门,朝沈夜舟点了点头,然后往大门方向走去。沈夜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气质。不愧是老师,待人接物确实有一套。
他收回目光,快步往张队的办公室走去。
张队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看见沈夜舟进来,对着电话说了句“有情况再联系”就挂了。
“查到了什么?”张队看着他手里的证物袋。
沈夜舟把联名信和合作备忘录放在桌上,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整件事说了一遍。十年前江北新城项目的火灾,一个年轻女孩死亡,官方定性为意外,但联名信上写的是“重大安全事故”,有人被收买,有人掩盖真相。赵敏君作为远达公司的财务总监,很可能经手了这些“不正当手段”的财务往来。现在她死了,体内被注入了琥珀胆碱,现场留下了干枯的枫叶。
张队听完,沉默了十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你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太有关联了。”沈夜舟说,“赵敏君死前一个月突然调阅‘江北新城’的财务资料,死前一周给闺蜜打电话问‘年轻时候犯的错能不能弥补’,死前两个月开始收到匿名信和神秘电话。有人在用这些东西提醒她,或者说是警告她——你欠的债,该还了。”
“而那笔债,就是十年前那场被掩盖的火灾。”
“对。”
张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舟。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让那些白发显得更加刺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张队转过身,“如果你的推理成立,那赵敏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凶手的名单上,还有其他人的名字。”
沈夜舟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调取十年前那场火灾的全部资料,包括消防鉴定报告、事故调查报告、医院的就诊和死亡记录。第二,找到当年火灾的死者家属,尤其是那个去派出所报案的哥哥。第三,梳理所有和那场火灾相关的人员名单,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凶手的潜在目标。”
张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觉得你找得到那个哥哥吗?”
“方远已经在查当年的报警记录了。只要他报过警,就一定会有记录。”
张队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调一份十年前的档案……对,东区柳林街道,火灾,一人死亡……不是我们市局的,是消防支队那边出的报告,你帮我协调一下……好,我等你好消息。”
挂了电话,张队看着沈夜舟。“消防支队的鉴定报告明天能拿到。你那边有消息了立刻告诉我。”
沈夜舟正要走,张队又叫住了他。
“夜舟。”
他转过身。
张队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这个案子,如果真的是复仇,你要做好准备。凶手可能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他甚至可能是一个你无法憎恨的人。但我们的工作不是判断谁对谁错,是把犯罪的人绳之以法。”
沈夜舟看着张队,轻轻转了一下银戒。
“我知道。”
他走出张队的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想起刚才在电梯口遇到的那个顾老师。
江北一中。
赵敏君的闺蜜孙晓芸也在江北一中教书。
沈夜舟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联想力有些过度了。江北一中有几百个老师,不可能每个人都和案子有关系。他只是恰好在一个时间点遇到了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把两者联系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顾老师的笑容一直留在他脑海里。
那个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样。
手机震了,方远的消息:“查到了。十年前去派出所报案的人叫顾怀瑾,当年二十四岁,职业是教师。报案记录上写的诉求是‘要求重新调查妹妹顾怀蕊的死亡真相’。”
沈夜舟站在楼梯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顾怀瑾。
妹妹顾怀蕊。
江北一中教师。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楼梯间灰白的墙壁。刚才在电梯口,那个温和、得体、笑容完美的男人,就是十年前那场火灾死者的亲哥哥。
而他说的是——“来市局给一个学生办户籍证明。”
一个教师,给学生办户籍证明,确实合理。但在妹妹的死可能和警方有关的背景下,一个正常人走进公安局大楼,遇到一个刑警,能那么从容、那么自然、那么完美地微笑和寒暄吗?
沈夜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需要重新认识顾怀瑾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