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迟发来的那些文件夹,林薇用了整整三天才看完。不是逐字逐句地读,是浏览——从1985年到2008年,二十三年间的实验记录、数据表格、信件往来、论文草稿,甚至还有傅其华手绘的分子结构图,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实验编号,精确到小时。那些纸张在屏幕上泛着旧纸特有的淡黄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很长的时间以前,透过屏幕伸过手来。
她没有全部下载,只是挑了一部分——那些和外公的研究直接相关的,那些提到了CSM项目的,那些出现了周启文或宋明名字的。她把这些单独存进一个文件夹,加密,备份,然后删除了原始邮件。傅迟可以查到她的IP,但不能查到她的硬盘。
第三天傍晚,陈岚打来电话,声音比平时更沉。“傅迟来晋江了。”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一个人,没有助理,没有保镖。住在新城区的一家酒店,用真名登记的。”
“他来干什么?”
“没说。但他通过中间人传话,想见你。不是在香港,是在晋江。他说,有些东西,必须当面交给你。”
林薇沉默了。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有几个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看不清脸。她不知道那些人里有没有傅迟,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东西?”
“没有。只说,和你父亲有关。”
林薇闭上眼睛。父亲。她在云南那个小山村里见过他,瘦了,老了,头发全白了,但还活着。他住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不敢回来,不敢联系,甚至不敢用真名。傅迟怎么会知道他?又怎么会有他的东西?
“他在哪个酒店?”
“新区的凯悦。他说,如果你愿意见他,随时可以来。他在大堂等。如果你不愿意见,他明天就走。”
林薇挂断电话,站在窗前想了很久。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她想起父亲在云南那间小屋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该来”时的眼神,想起他床头那瓶心脏病的药。他不敢回来,是因为有人在找他。那些人,也许就是傅迟背后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傅迟在晋江。我去见他。”
回复来得很快:“我陪你去。”
林薇没有拒绝。她知道,她一个人去,周慕白不会放心。
凯悦酒店的大堂很安静,水晶灯亮着,光线下流淌着暖意。林薇和周慕白到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大堂吧里只有几个客人,低声交谈着,咖啡机偶尔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傅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翻着。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穿着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看到林薇,他站起来,把书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林薇在他对面坐下,周慕白坐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谢谢你愿意见我。”傅迟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南方口音。
“你说有东西给我。”
傅迟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薇面前。信封没有封口,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彩色的,很新,像是最近才拍的。照片里是一个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坐在一棵桂花树下,看着远处的山。那个人的脸被树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但林薇认出了那件衣服——深蓝色的棉袄,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她父亲在云南穿的那件。
她的手指停在那张照片上,没有拿起来。
“这是谁拍的?”
“我的人。”傅迟说,“你父亲住在云南那个村子,我三年前就知道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让人去看看,确认他还活着。”
林薇抬起头,看着傅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应该知道。”傅迟看着她,“他是你父亲。你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但你不能去看他,因为有人在盯着你。所以我替你去看了。”
林薇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带走。
“你还有别的事吗?”
傅迟沉默了一会儿。“有。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个被陈远圈了三次的名字。”
林薇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我认识。”傅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姓郑,叫郑维国。是我父亲和周启文在瑞士时的合作方。他不在国内,也不在任何公开的数据库里。因为他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连国籍都是假的。”
“他是谁?”
“他是CSM项目真正的出资人。周启文只是他的白手套。宋明替他打理专利和资金。陈远替他处理法律事务。你外公发现的那个秘密——关于气味可以控制人的记忆和情绪——是他最想要的东西。因为他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商人。他是做情报的。”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咖啡机的嘶嘶声停了,远处那几个低声交谈的客人也安静了。林薇看着傅迟,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说出来的释然。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在找那几本笔记。”傅迟看着她,“完整的笔记,在你手里。他没有拿到,所以他还不会走。他等了二十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林薇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很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朝大堂门口走去。周慕白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傅迟没有叫住她,也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夜色里。
回程的车上,林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路灯。光晕连成一条线,橘黄色的,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手里还握着那个信封——傅迟没有要回去,她也没有还。照片里父亲的脸被树影遮住了,但她知道他在笑。他总是笑着的,即使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即使在她说不该来的时候,他也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不想让她担心。
“你觉得傅迟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周慕白问。
林薇想了想。“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了。”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变得热闹起来。商场门口的圣诞树还没撤,彩灯一闪一闪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有人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走过。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答案。
回到公寓,林薇把那些照片锁进保险箱,和七本笔记并排躺着。她蹲在保险箱前,看着那些深蓝色的封面,看着照片里父亲模糊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生活,在爱,在等待,在害怕。
她不知道郑维国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也许在暗网的某个节点后,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也许就在这个城市,和她看着同一片天空。
手机亮了。陈岚发来一条消息:“傅迟走了。今晚的飞机,回香港。”
林薇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闭上眼睛,想起父亲在云南那间小屋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不该来”时的眼神,想起他床头那瓶心脏病的药。他不敢回来,是因为有人在找他。而那个人,也许正在找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有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普通的日子,普通的生活。
她拿起手机,给周慕白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我们去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