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冬,大雪下得疯魔,连绵数月,封死了所有山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再无半分生气。
粮仓的盖子,每掀开一次,便空上一截。米缸见了底,粟壳被筛了一遍又一遍,连墙角的鼠洞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一丝可吃的东西。
厨子跪在周满仓面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哽咽:“老爷,真的没粮了,一丁点都没有了。”
周满仓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门口,望着见底的粮囤,脸色沉得如同冰潭。唐氏整日跪在佛堂,念经诵佛,念得嘴唇发白,眼神涣散;三位公子闭门不出,连说话都带着饥饿带来的颤抖。
整个寨子,静得可怕,唯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日夜不停。
当夜,周满仓屏退左右,只唤来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先从下人里挑,选最没用的。”
管家浑身一颤,跪倒在地,不敢抬头:“老爷……”
“不必多言,再无吃食,我们都得死。”
四更时分,柴房里传来一声闷响,转瞬即逝。鲜血渗过地板的缝隙,滴在泥土里,很快便被刺骨的寒气冻成了冰。
天亮之时,厨房飘出了浓郁的肉香,咸香混着油脂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飘遍了整座黑风寨。
下人端来熬得稠烂的肉粥,白米碎混着软烂的肉块,香气诱人。唐氏舀起一勺,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寨里从未养牲畜,这是哪里来的肉?”
周满仓端着粥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昨日猎户送来的山中野味,不必多问。”
三位公子早已饿极,狼吞虎咽地喝着粥,将碗底舔得发亮,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追问。
阿蛮坐在角落,慢慢喝着粥,肉块入口软烂,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甜。她垂着眼,一口一口,吃得平静无波,仿佛碗中只是寻常的素粥野菜。
当夜,厨房的腌肉缸被填满,一块块肉码得整整齐齐,撒上粗盐,压上青石,缸口被严严实实地封好,藏起了这桩见不得光的血腥秘密。
大雪依旧下个不停,寨子里,再也没有人提起“粮尽”二字。
佛堂灯火长明,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嘴角那点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越看越像是冰冷的嘲讽。
黑风寨的第一口血,落在了地上,诅咒,自此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