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村里照常过。种地的种地,采药的采药,打铁的打铁。
林渊回去补了一觉。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安静得发闷,远处打谷场飘来零星的说话声。他坐在门槛上,没动。
赵铁柱在隔壁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节奏比平时慢,劈两下,停一会儿,再劈两下。后来斧头声停了。赵铁柱从院墙那边探过头来。
“醒了?”
“嗯。”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缩回去。过了片刻,斧头声又响起来。
傍晚起了风。林渊起身,走到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来路从树下延伸出去,没入低处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直往下。
他站了一会儿。
身后有脚步声。他没回头。陈远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远山转身往回走。老瘸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跟在他脚边,尾巴低垂着。
林渊还站着。风从低处灌上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暮色从灰变青,从青变黑。路的轮廓一点一点被吞掉。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村里走。步子不快。到院门口时,他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只剩一片漆黑。
他推门进去。
没有点灯。屋里黑得很,只有窗棂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他摸黑走到桌边,拿起早上剩下的半块饼,又拿了一根火把,背上刀夹,插上柴刀,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得院门吱呀响。他没回头,脚步很轻,沿着墙根往村口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痕。
他不想把命运交给别人。
也不能因为不确定的事,一直去要求别人。赵铁柱熬了三夜,王石头病了,李小毛被拉来顶了两夜。他不能再开口。
至少五天。
五天是他的极限。不能这样一直耗下去。
他沿着前几天的路,又往青岗石去了。
隔壁院里,斧头声停了很久。
赵铁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老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走路。他脑子里全是林渊下午站在村口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望着村路,一句话也不说。
他总觉得不对劲。
林渊说“不守了”,可他的眼睛不像没事的样子。
赵铁柱悄悄爬起来,披了棉袄,轻手轻脚推开门。林渊家的院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没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跑到村口,往青岗石的方向望。还能看到一点火光慢慢下移。他果然没猜错。
赵铁柱站在原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前路有人了。
那后路呢?
他咬了咬牙,转身回家收拾了一下,往村后那条小路而去。
青岗石后面,还是熟悉的黑暗。
林渊像前三夜一样,生了一堆火。青岗石给了后背有力的依靠,也挡住了火光向后背方向外泄。夜风从石头两侧灌进来,刮得脸生疼。他裹紧了棉袄,把手伸到火堆边烤着。每隔一会儿,便从石侧探出头,往山贼可能来的方向看一眼。
后半夜,他缩在石头后面,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百无聊赖,他捡起地上的一截枯枝,在泥地上划拉。
写了一个“狗”字。
盯着看了一会儿。王家村能没有狗吗?肯定有。但还是被灭了。远的时候狗不叫,叫的时候来不及,平时狗也会叫。
他用脚把字抹掉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写了一个“狗”字。
这次写得很慢,笔划很深。
他想起了老瘸。或许可以试试训其他狗。
他把树枝丢在一边,盯着地上那个“狗”字。火光照在上面,一明一暗。
明天试试。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站起身,踩灭最后的火星,往回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没有鸡叫。没有人声。连风声都停了。
他站在原地,听了几息。
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一沉,开始跑。
越跑越快。冷风灌进喉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焦糊,是铁锈。血腥味。
他跑得更快了。
天蒙蒙亮,林渊冲进了村口。
地上零星散落着暗红色的血迹,被晨露打湿,晕开成一片片深色的渍。路边的枯草里,一根粗绊索绷得变了形,断成两截,旁边一只破草鞋,还有半块沾着泥的刀鞘。
架在村口的狼筅还没撤。竹枝上挂着几块撕碎的灰布,沾着星星点点的血。几根狼筅被砍断一节,但还能用。其中一根的枝丫上,还卡着半截断掉的箭头,箭头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缓过劲来。整排狼筅像沉默的卫兵,牢牢守住了进村的路。
几个村民蹲在地上,低着头,默默地收拾着东西。没有人说话。
王石头靠在老槐树上,脸上沾着泥和血,眼神空洞。看见林渊,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把头扭了过去。
打谷场中间,一块门板放在地上。
赵铁柱躺在上面,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赵铁柱他娘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无声地掉眼泪。
林渊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一夜守在空无一人的前路上。而他的村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一场生死仗。
没有人过来跟他说话。
刘大柱他爹蹲在石碾子上抽烟,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烟锅子明灭了一下,冒出一缕青烟。
周里正走过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渊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疑惑。
不满。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他一夜不见人影。山贼来了,打起来了,有人受伤了。而他,林渊,那个天天喊着要守夜、要练兵、要做狼筅的人,不见了。
他没有解释。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