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杜鹃花邮票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6065字 发布时间:2026-04-21

陆怀音抽屉里的第一张杜鹃花邮票是七年前买的。那时她刚把回信从一封写到第十封,信封上贴的都是从邮局柜台买的零散邮票——有时是八毛的长城,有时是一块二的民居,有时是五毛的敦煌壁画,每次买到的图案都不一样,贴在信封上花花绿绿的,像她分拣台上每天经手的那堆信,来自不同的地方,贴着不同的邮票,去向不同的地址。后来有一回她去县城邮局领新邮戳油墨的时候,在柜台玻璃板底下看见了一版杜鹃花,粉红色的花瓣,五片,花蕊细长,面值一块二。她站在柜台前面看了很久,营业员问她买什么,她指了指玻璃板底下,说这个。

那版杜鹃花邮票她买回去之后没有立刻用,放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空白信封底下,像舍不得拆开的新书的塑封。每次写完一封回信,她拿出一个空白信封写上青崖山气象站沈砚章,然后拉开抽屉,手指碰到那版杜鹃花的边齿,又缩回来,从旁边零散的邮票里挑一张贴上。这样重复了三次,直到第四封信——那封关于柿饼的回信,“柿饼收到了,甜”——她才撕下第一张杜鹃花。撕的时候很慢,沿着齿孔一点一点地撕,怕撕坏了。邮票落在掌心里,粉红色的花瓣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背面干胶的气味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有一点酸,像山上野山楂还没红透时的味道。

她把杜鹃花贴在那封关于柿饼的信上,用手掌按了按按实了。从那以后,她所有的回信都贴杜鹃花。每个月一封,有时两封,七年下来,她买了不下二十版杜鹃花,每一版都是二十张,加起来四百张。四百张粉红色的花瓣从她手里贴到信封上,又和她一起被放进抽屉,从来没有见过邮戳长什么样。

县城邮局的营业员换过两任。第一任是个大姐,烫着卷发,每次看见她买杜鹃花都说“又买这个”,她笑一下,大姐把邮票撕下来递给她,她付了钱装进口袋。第二任是个年轻姑娘,和她差不多年纪,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从来不问买什么图案,她报面值一块二,姑娘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版递过来。有一回拿出来的是月季花,粉红色的月季,花瓣层数比杜鹃多,面值也是一块二。陆怀音接过来看了看,问有没有杜鹃花。姑娘低头在柜台下面翻了翻,找出一版递给她,月季花收回去了。

她拿着那版杜鹃花走出邮局,县城的街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沙沙响。她把邮票装进口袋往汽车站走,路过转运中心那栋灰色三层楼房时脚步慢了一下,朝门口看了一眼。老陈不在门口,转运中心的大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色光带。她没有停,继续走,坐上开往镇上的班车,靠窗坐着,手在口袋里,指尖摸着那版杜鹃花的边齿。

换成长城邮票是后来的事。那一年秋天她去县城开会,照例去邮局买邮票,柜台上杜鹃花卖完了。姑娘在柜台下面翻了翻,说杜鹃花没有了,换一种行不行。她想了想,说有长城吗。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版长城,面值八毛,灰色的敌楼,赭红色的山。她接过来看了看,边齿整齐,图案和沈砚章每个月寄来的大信封上贴的一模一样。她买了二十张,付了钱装进口袋,走出邮局。县城的街上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抖,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堆,点燃了,烟雾升起来,带着焦糖的甜味。

她把长城邮票拿回宿舍,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和杜鹃花放在一起,粉红色和赭红色并排躺着,花瓣和敌楼。她铺开一张信纸写当月的回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青崖山气象站沈砚章,然后伸手去拿邮票。手指碰到杜鹃花的边齿,停住了,移过去,拿起一张长城,用舌尖舔了一下背面干胶——凉,有一点苦——贴在信封右上角,用手掌按实了。从那以后,她的回信都贴长城。杜鹃花还剩十几张,用橡皮筋箍着,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有再动过。

换邮票这件事她没有在信里提过。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经用了七年的杜鹃花,粉红色的花瓣,面值一块二,贴了几百封信,全在抽屉里。他每次收到的大信封上贴的是长城,她回信贴的也是长城,两种长城隔着三百公里和七年时光,敌楼对着敌楼,赭红色的山对着赭红色的山。他不知道那些信封上曾经有过另一种花,就像她不知道他抽屉里有一封磨毛了边的信,上面写着“半个月太长了”,在棉袄口袋里放了很久,信封破了,邮票掉了,始终没有寄。

有一次李会计整理库房,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箱过期的邮票册。说是过期,其实还能用,只是邮局系统更新了邮票版别,旧版不再发售了。李会计把那箱邮票搬出来放在分拣台上,问陆怀音要不要挑几张。她蹲下来翻了翻,牛皮纸箱子里装着各种旧邮票,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普票,用玻璃纸袋分装,袋子上贴着面值和发行年份的标签。她翻到箱底,手指碰到一个玻璃纸袋,里面装着一版杜鹃花。不是她买的那种新版,是老版——花瓣的颜色更淡一些,接近于粉白,花蕊也不是细长的,是短而密的,像一小簇绒毛。面值不是一块二,是五十分。发行年份是一九八三年。

她把那版老杜鹃花拿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看。粉白的花瓣,短密的花蕊,五十分。一九八三年,那是外公还在送信的年份,外婆还在门口纳鞋底,枇杷树刚种下不久,还没有开始结果。她问李会计这版邮票能不能给她。李会计说拿去吧,反正也是过期的,留着没人买。她把老杜鹃花装进口袋,下班带回宿舍,放在抽屉里,和那十几张新杜鹃花放在一起。两种杜鹃花并排躺着,粉白和粉红,五十分和一块二,一九八三年和二〇〇六年,隔了二十三年,像外婆和她,像枇杷树刚种下的时候和枇杷树结满果子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了一句:“今天在库房找到一版老杜鹃花,一九八三年的,面值五十分,花瓣粉白色,花蕊很短。”写完停住,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又写了一行:“新杜鹃花是一块二,粉红色,花瓣五片,花蕊细长。老的那种我从来没见过,大概外公送信那会儿用的就是这种。他写给外婆的十七封信上贴的是天安门,四分。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过杜鹃花。”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第五十五封。

关于杜鹃花,外公确实没有用过。陆怀音后来在老屋拆掉之前最后一次回去收拾东西时,在堂屋的抽屉里找到了外公的邮票夹。那是一本很小的硬壳本,封面是红色的塑料皮,烫金的“集邮册”三个字,金粉磨掉了大半。翻开,里面夹着几版老邮票——天安门四分,延安宝塔山八分,农民丰收二十分,还有几张纪念邮票,图案是熊猫和牡丹。没有杜鹃花。外公不集花鸟,他集的都是普票,寄信用的那种。唯一一版不是普票的,是熊猫,大概是谁送给他的,他没舍得用,一直夹在集邮册里。

她把集邮册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翻,塑料薄膜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用钢笔列着每年买邮票的日期和数量,和外公记录水位数据的习惯一模一样。一九八一年十月,天安门,四十张。一九八二年三月,延安,二十张。一九八三年六月,农民,三十张。一行一行,写到一九八七年停了。那一年外公退休,不再需要买邮票了。纸条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都要淡,像是同一支笔写到快没墨水了,笔尖在纸上刮出浅浅的凹痕:“秀英说天安门好看。以后都买天安门。”

她拿着那张纸条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坐了很久。窗外的皂角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和外公还活着时每天傍晚坐在门口听见的声音一样。她把纸条折好夹回集邮册,集邮册放进蛇皮袋,和外婆的被褥、外公的中山装、那个绿色邮包放在一起。

老屋拆掉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去过。皂角树被移走了,移到了镇上文化站的院子里,听说移的时候挖了很大的土球,用草绳捆得紧紧的,吊车吊上卡车,运到镇上重新栽下去。她去文化站看过一次,皂角树种在院子东南角,土球外面包着的草绳还没拆,树干上挂着一袋营养液,透明的塑料袋,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细管子流进树根。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蜷着,像婴儿的拳头。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外公说这棵树是他爷爷种的,结的皂角能洗衣服能洗头能入药,够几代人用。现在树还在,用树的人不在了。她从树下捡了一小把皂角,装进口袋,走回邮局。

那天下班后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了一句:“老屋拆了,皂角树移到了文化站,活了,发了新芽。”写完停住,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又写了一行:“外公的集邮册找到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外婆说天安门好看,以后都买天安门。他写给她的十七封信,贴的全是天安门。”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第五十六封。

那年春天,镇邮局门口的枇杷树花开得比往年都盛。白色的花瓣小小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头,凑近了能闻到极淡的香气,不是甜的那种,是清苦的,像刚摘下来的茶叶在竹筛里晾青时的味道。陆怀音每天早晨开门前站在枇杷树下看一会儿花,看完了拿出钥匙往左拧半圈再往右拧到底,推门进去,灯管闪几下亮稳,绿色的光落下来照着绿色的柜台。她把前一天分好的信捆好放进邮格,调邮戳日期,等邮车来。陈师傅的邮车每天七点到,她把邮袋搬进来过秤登记拆袋,信倒上分拣台,手自动地分着——城东城西乡下外埠。分到青崖山下来的大信封时,她的手会停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把大信封单独放在一边,等所有的信分完了,拆开,读完,折好放回大信封,大信封放进抽屉。然后铺开一张新信纸写当月的回信,贴长城邮票,封口,放进抽屉。这套动作她重复了无数次,像外公每天傍晚穿上绿制服推着自行车从院门进来,车铃按响,喊“老陆家的信”。

枇杷花谢了之后,青色的果子开始冒头,一粒一粒的从花蒂处鼓出来。邮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今年结得特别多,枝条被果子压弯了,陆怀音找了一根竹竿撑住最弯的那枝,竹竿一头顶在枝丫分叉处,一头插进泥地里,用石头压稳了。

撑完竹竿那天下午,李会计从县城开会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县邮局要更新邮票自动出售机,旧机器淘汰下来的展示邮票样本要处理,问各镇邮局有没有想要的。李会计拿回来一本样本册,硬壳的,封面印着“中国邮政邮票样本”几个烫金字。翻开,里面每一页嵌着一张邮票样本,不是真邮票,是印刷样品,比真邮票略大一圈,背面没有干胶,正面印着“样本”两个小字。样本册里从八十年代到现在的普票几乎全有,按年份排列,天安门、延安、农民、长城、民居、敦煌壁画、杜鹃花,一页一页翻过去,像翻过一本邮政史。

陆怀音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杜鹃花那页时停了。样本上的杜鹃花印得比真邮票颜色深一些,粉红变成了近乎紫红,花瓣五片,花蕊细长。页面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杜鹃花普票,面值1.20元,发行年份二〇〇一年。”她把样本册合上,问李会计能不能借回去看一晚。李会计说拿去吧,明天还回来就行。

她把样本册带回宿舍,放在桌上,台灯是绿色的,光照在封面的烫金字上反着一点金光。她没有翻开杜鹃花那一页,而是从第一页开始看起。天安门,面值四分,黄色的底红色的楼金色的檐。外公写给外婆的十七封信上贴的全是这个。延安宝塔山,面值八分,灰黄色的山,山顶一座塔,塔尖很细。农民丰收,面值二十分,金黄色的麦田,收割机,远处有粮仓。长城,面值八毛,灰色的敌楼,赭红色的山。她翻到长城时手停了一下,这一页的样本比她在柜台上买过的所有长城邮票颜色都要深,敌楼的砖缝都印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杜鹃花。

她在杜鹃花那一页面前坐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样本上,粉红色的花瓣微微反光。她想起第一次在县城邮局柜台玻璃板底下看见杜鹃花的那天——那时她刚把回信写到第十封,信封上贴的花花绿绿的,总觉得自己还能写很多封,不知道会写多久。后来写了七年,从第十封写到第五十六封,杜鹃花用掉了二十多版,最后换成了长城。她把样本册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枇杷树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把样本册还给李会计。

第二天早上她把样本册还给李会计时,李会计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茶是浓的,半杯茶叶半杯水,和外公喝的一样。李会计接过样本册翻了翻,翻到杜鹃花那一页停住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这页被人折了一个角。陆怀音低头看了看,杜鹃花那一页的右下角果然被折了一个小角,折痕很新,是昨晚她自己折的,她不记得了。李会计没有问是不是她折的,把折角抚平了,合上样本册放进抽屉,说这本要交回县局的,折角了要挨说的。陆怀音道了歉,走回分拣台前坐下。分拣台上今天的信还没来,防火板空空的,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在日光灯下像一圈一圈的年轮。她把手放在那块木头上摸了摸,光滑温润,被十四年的信封磨出了包浆。

那天晚上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了一句:“今天在邮票样本册里看见杜鹃花了,粉红色的,印得比真邮票颜色深。”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又写了一行:“样本册要交回县局,不能折角。杜鹃花那一页我折了一个小角,不记得什么时候折的了。早上李会计抚平了。”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第五十七封。

后来有一天,陈师傅送邮袋来的时候,额外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信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寄件人是县邮局邮票管理科。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硬纸卡,正面嵌着一枚杜鹃花邮票——真邮票,不是样本——用透明塑料膜封着,旁边印着“杜鹃花普票发行纪念”几个字。硬纸卡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听李会计说你喜欢杜鹃花。这张是发行时留下来的,送你。邮票管理科老周。”她把硬纸卡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透明塑料膜下面的杜鹃花是真邮票,面值一块二,粉红色花瓣五片花蕊细长,齿边完整,背面干胶从塑料膜的缝隙里透出极淡的酸味。

她把硬纸卡放在分拣台上看了很久。老周,她不认识这个人。大概是李会计去县局交样本册时跟谁提了一句,说镇邮局那个分拣员喜欢杜鹃花,样本册里杜鹃花那一页被她折了一个角。话传到了邮票管理科,老周就找了一张发行时留下来的纪念卡,托陈师傅带下来。她拿着那张硬纸卡,站在分拣台前,日光灯嗡嗡响,防火板磨薄的那块地方露出的木头纹理在灯下像一圈一圈的年轮。她把硬纸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听李会计说你喜欢杜鹃花。”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个“花”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把硬纸卡压出了凹痕。

那天晚上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写了一句:“今天收到一张杜鹃花邮票,是县邮局邮票管理科一个姓周的人送的。嵌在硬纸卡上,用透明塑料膜封着,旁边印着‘发行纪念’。背面写着听李会计说我喜欢杜鹃花,这张是发行时留下来的。”写完停住,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她又写了一行:“我不认识他。大概是样本册上杜鹃花那一页折了角,李会计去县局交的时候跟人提了一句。”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封口,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第五十八封。

她把那张杜鹃花纪念卡放在了抽屉里,和那十几张新杜鹃花、那版一九八三年的老杜鹃花放在一起。三种杜鹃花并排躺着——纪念卡上的真邮票,粉红色花瓣五片;新杜鹃花,也是粉红色花瓣五片,但颜色比纪念卡略淡一些;老杜鹃花,粉白花瓣,短密花蕊,五十分。三种花隔着不同的年份躺在同一个抽屉里,和她写了七年的五十八封回信躺在一起。长城邮票贴在每一封信的信封上,杜鹃花躺在抽屉最深处。她把抽屉关上,锁簧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枇杷树的果子开始黄了,青果子的表皮上透出越来越多的淡黄色,像黎明时分天边最早亮起来的那一小片光。她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竹竿还撑着最弯的那枝,石头压得稳稳的。她伸手摘了一颗已经黄透的枇杷,用手搓了搓表皮上的绒毛放进嘴里。甜的。今年的枇杷比往年都甜。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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