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梦冉便已起身收拾好必备行囊。短衫外罩了件便于行路的素色披风,腰间系着装草药与碎银的小囊,简单利落,只等动身。
萧景辰亲自送她到府门口,两人立在廊下又叮嘱了几句。他特意提起,她连日寻找的几味珍稀草药,产地恰在赤河城一带的山野间,她此番回乡,正好可以顺路采摘,省去日后再奔波的麻烦。只是两地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再加上沿途耽搁,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折返。
梦冉心中记挂家中父母,又惦记着草药之事,当即应下,辞别之后便带着随行侍卫一路疾驰。
可行至半途,越往赤河城方向走,气氛越是压抑。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拖家带口、衣衫褴褛的难民,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哭喊声、叹息声混在尘土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大批百姓扶老携幼,仓皇往后方撤离,往日通畅的官道,此刻挤满了流离失所的人。
梦冉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勒住缰绳,拦下一位老者细细询问。几番打听之下,她才惊闻一个晴天霹雳——赤河城即将开战,敌军已在城外集结,随时可能发起猛攻。
赤河城本是顾家世代驻守之地,从前一直由她父亲亲自管辖,吏治稳固,百姓安居。直到近年兄长接任守城之职,父亲才卸任返回永安城安享清闲。如今战事骤然爆发,她几乎立刻便想到,父兄定然已被调往前线,身陷险境。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赶到赤河城休整片刻,确认平安之后再归家见父母。可眼下这般情形,一家人怕是全都困在这战乱之地,进退两难。梦冉站在路边,指尖微微攥紧,心头一阵发寒。
“二皇子此刻正领兵在乌城抵挡北伐敌军,主力早已被牵制……”她低声自语,越想越是心惊,“若是敌军此刻猛攻赤河城,分明是早有预谋的双线夹击,摆明了要让永安朝廷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永安历经上一场席卷全国的疫病,元气大伤,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数年,国库空虚,兵力匮乏,本就经不起任何动荡。如今两面受敌,一旦防线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才逼不得已,只能带着家当往南边安全的地方转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者满面愁容,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跟着人流远去。
“怎么会这样……”梦冉脸色一白,再也不敢耽搁,当即厉声吩咐随从,“快,加快行程!我必须在两日内赶回赤河城!”
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赶至赤河城外。远远便看见山上有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巡逻,梦冉一眼便认出,那是兄长麾下的亲兵。
她心中一喜,立刻扬声喊道:“我是顾家小姐,你们可是顾桑榆的人?” 士兵闻声转头,见是她,连忙行礼。梦冉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兄长的身影,刚要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梦冉?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猛地回头,惊喜道:“嫂嫂!是你!我哥哥呢?他现在在哪儿?”嫂嫂快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和:“他早前在城外隘口布防,那边的战事刚告一段落,应当已经在往回赶了。他怕城中不稳,特意让我提前两日先回来安顿。”
“他带兵行军,还要收拢溃散的兵士,多多少少还要耽搁几个时辰。”嫂嫂顿了顿,望着城门方向,眉头微蹙,“你刚回来,现下城中是什么情形,你也瞧见了?”
梦冉抬眼望去,城墙上焦黑斑驳,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与血腥之气,街道冷清,行人匆匆,一派风雨欲来的压抑。
“想是昨日刚经历过一场小规模攻城,整座城都被打得乌烟瘴气。”嫂嫂声音沉了几分,“敌军暂时退了,但用不了多久,必定会发起第二次进攻。如今城内兵力严重不足,粮草也堪堪维持,所有人都在指望你哥哥快点回来主持大局。”
“难道我们现在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吗?”梦冉攥紧衣袖,神色满是焦灼,城中兵力匮乏,敌军随时可能再度攻城,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煎熬。
“梦冉,莫急。”嫂嫂轻声安抚,眉宇间却也藏着愁绪,“我早已快马将战事奏折送往西宁,递呈给陛下,只求西陵能尽快派来援兵,解这赤河城之困。”
梦冉心头一动,连忙追问:“离赤河城最近的西宁驻军,是哪位将领在管辖?”“应当是西陵的羽将军,他素来是三哥萧景辰的嫡系部下,忠心耿耿。”嫂嫂沉吟着回道。
“对了!”梦冉眼中骤然亮起微光,看向嫂嫂,“嫂嫂你本是西宁公主,可否借着你的公主身份,下令让羽将军带兵前来增援?”
嫂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行不通的。自我被送去和亲那日起,我便与西宁皇室再无瓜葛,早已是西宁的弃子,这世上,再也没有西宁的那位公主了。抱歉,梦冉,我帮不上这个忙。”
梦冉心头一沉,刚要开口,嫂嫂却忽然抬眸,目光锐利了几分:“你此番匆匆从宸王府赶回,应当不只是单纯回乡探亲吧?”
梦冉没有隐瞒,如实说道:“我回来,还要找寻几味珍稀草药,为萧景辰医治旧疾。”“我有办法了!”嫂嫂瞬间眸色一亮,凑近低声道,“你不如立刻修书一封,送往西宁羽将军大营,就说你回城寻药,却身陷战乱之中,处境凶险,恳请他带兵前来寻你,顺带借机向他求援,让他出兵增援赤河城。”
“就以宸王未婚妻的身份写,就言郡主回城寻药遇险,赤河城战事危急,恳请出兵增援,护郡主平安返程,为宸王医治。”嫂嫂语速极快,条理清晰,“虽说草药还未寻到,可这个理由名正言顺,羽将军是三哥的心腹,定然不敢不顾你的安危,见到这封信,也会立刻应允,催促羽将军发兵。”
“乌塔尔生性多疑,见到西宁援兵赶来,必定会误以为我们早有准备,短期内绝不敢轻易征兵进攻。只要他按兵不动,等你哥哥稳住防线,我们此战必胜!”
“多亏嫂嫂提点!此计可行!”梦冉喜出望外,压下心中的慌乱,当即就要去执笔写信,“我这就安排人,将信火速送往西宁!”
而此时的西宁皇宫内,大殿之上气氛凝重,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正吵得不可开交。“那永安公主嫁入我西陵,如今却在赤河城身陷战事,明摆着是永安朝廷在忽悠我们,根本没把联姻之事放在心上!”一位武将拍着案几,厉声开口。
“不过是永安的试探罢了!若赤河城就此陷落,永安日后必定要依附我西陵,正好借此机会,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不必出兵增援!”另有大臣附和道。
“臣以为万万不可!”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赤河城虽城池不大,却是兵家必争的腹地要塞,连通南北要道,若是眼睁睁看着它落入乌塔尔手中,岂不是白白养虎为患,日后必成我西陵大患!”
大臣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吵得大殿内一片嘈杂,始终商议不出一个定论。
龙椅之上的西宁皇上,始终沉默不语,冷眼望着下方争执的众臣,待喧嚣稍歇,才缓缓抬眼,眸中带着深不可测的帝王思虑。